潘懷宗
藥理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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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懷宗
藥理學教授
聽健康
花了近半個多世紀的時間,全球醫學界才逐漸認識到一件看似平常卻極為重要的事 --- 女性月經,它不只是每個月的生理現象而已,更應該是一個身心健康/生活品質的影響因子。當經血多到必須每一、兩小時就更換衛生棉、夜裡因大量出血而驚醒,甚至因疼痛無法專心上課、工作或照顧家庭時,這已不是「體質」或「忍耐」的問題,而是一種需要被重視的課題。
長久以來,社會甚至醫療體系都低估了經血過多對女性身心健康的衝擊,根據全球各地的人口研究估計,大約有10%至30%的育齡女性,曾經歷經血過多。近年來,美國婦產科醫學會(ACOG)更倡議,應將月經週期視為女性的額外生命徵象。緣此,筆者依據醫療觀念的演變,大致整理為以下四個階段,供讀者參考。
此階段主要在「找出疾病」。醫師關心女性是否罹患子宮肌瘤、子宮腺肌症、子宮內膜息肉、凝血功能異常,甚至子宮內膜癌等疾病,因此檢查與治療的重點,大多放在診斷病因及治療疾病。當時醫學界甚至嘗試以「每次月經失血超過80毫升」,「排出的血塊大於一枚美國25美分硬幣大小」,以及「月經持續超過七天」來定義經血過多。然而,生活中並沒有任何好方法,可以把經血量換算成毫升,因此這個標準在臨床上並不實用。
更重要的是,醫師很少主動關心,出血是否已經讓女性無法正常上班、上課,或造成長期疲憊、貧血與心理壓力。換句話說,第一階段期間,是以疾病為中心(disease-centered),重點在「子宮出了什麼問題」,而不是「這位女性的生活受到了多少影響」。
2007年,英國國家健康暨照護卓越研究院(NICE)首次發布《經血過多臨床指引》(Heavy Menstrual Bleeding Guideline),提出了一個相當創新的觀念,認為經血過多不應只是根據失血量,更應以是否影響女性的生活品質為判斷標準。
此後,NICE於2018年重新修訂指引,並於2021年更新,再次強調醫師在評估經血過多時,不僅要找出病因,也要了解患者是否因大量出血而影響工作、學習、家庭生活、社交活動及心理健康,治療方式應充分考量女性自己的需求與偏好。這代表醫療觀念從過去只關心「疾病」,逐漸增加到「改善生活品質」。
2006年,美國婦產科醫學會提出,應將月經週期視為評估女孩與青少女健康的重要生命徵象,2015年又重新修訂相關建議。此一觀念後來也逐漸擴展至整體女性,強調醫療人員應主動詢問月經規律性、出血量與伴隨症狀。
這階段最大的意義在於,月經不再只是婦產科的事情,而是整體健康的一部份。
近年來,醫學界開始反思,女性許多疾病長期被低估,包括經血過多、經痛、子宮內膜異位症、更年期症候群等,都因社會文化中「月經本來就該忍耐」的觀念,而延誤診斷與治療。
因此,目前全球醫學界正積極推動「及早診斷、及早治療」,並呼籲社會大眾改變觀念,不再把經血過多視為女性必須默默忍受的事情,而應該像高血壓或糖尿病一樣,盡早尋求醫療協助。
台灣目前的情況為醫療水準很好,但社會認知仍有進步空間。在台灣由於健保制度完善,婦產科就醫相當方便,超音波、子宮鏡、磁振造影(MRI)等檢查容易取得,對於子宮肌瘤、子宮腺肌症、子宮內膜息肉等造成經血過多的疾病,診斷能力早就與國際接軌。
然而,真正的挑戰並不完全只是在醫療技術,而是在社會觀念。許多台灣女性仍認為「月經本來就很多」、「媽媽也是這樣,所以應該沒問題」,直到長期嚴重貧血、頭暈、心悸,甚至影響工作與生活時,才第一次就醫,因此需要更多的健康教育與公共衛生宣導。
研究估計,超過40%經血過多的女性,同時患有缺鐵,Alston 也是其中之一。她總是覺得很怕冷,而且經常非常想吃冰塊。這種看似奇怪的行為,其實是缺鐵的一項重要線索,雖然研究人員至今仍不了解其原因。若缺鐵持續惡化,就可能演變成缺鐵性貧血(iron deficiency anaemia)。此時,由於骨髓缺乏足夠的鐵,無法製造足夠的血紅素(hemoglobin),紅血球便不能有效將氧氣運送到全身。嚴重的情況下,甚至需要輸血才能矯正。
Young 分析了大量經血過多患者在網路論壇上的留言。有不少人提到,在醫師終於意識到問題嚴重之前,她們竟已接受了多次輸血。還有人形容:「如果有人拿犯罪現場鑑識用的魯米諾(luminol)來照我的浴室,警方會以為我殺了好幾十個人,而直接被抓去坐牢。」另外也有人表示,因為經血過多,而不得不中途輟學、離職,也沒有正常的性生活,有些患者甚至因為月經帶來的巨大痛苦,產生了自殺的念頭。
Young 提到,一位參與她研究的女性已經生了三個孩子,而她的丈夫也已接受輸精管結紮手術(vasectomy)。然而,她的醫師仍然拒絕替她施行子宮切除術,來治療經血過多。理由竟然是:「萬一她將來離婚,又再嫁給一位想要孩子的男人呢?」
為了解決現有治療體系中遭受挫折與尷尬,英國成立了 The Missed Vital Sign(被忽略的生命徵象)全球研究計畫。這項計畫由健康慈善機構 Wellcome Leap資助。預期在未來三年內,希望透過月經量的常規記錄、量化測量及更好的治療方式,將女性從出現經血過多到獲得有效治療的時間,從平均五年縮短至五個月。
人類歷史早期,在傳統高生育、長期哺乳的社會中,一生經歷的月經次數可能只有數十次至百餘次。然而,現代人生育意願降低,加上晚婚,尤其是在高所得國家,女性一生可能經歷約400次月經週期。這使得月經健康及經血過多對現代女性的影響,比人類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加值得醫學界重視。
美國研究估計,與沒有經血過多的女性相比,經血過多者平均每年可能損失約3.6週的工作時間,包括缺勤、工作能力下降或退出勞動市場,因而造成龐大的經濟與生產力損失。如果我們能把這件事情做好,不只是幫助女性,整個社會都會因此受益。
美國密西根大學醫學院婦產科教授 Erica Marsh 表示,經血過多的治療方式,主要取決於造成大量出血的根本原因。
1.如果出血沒有非常嚴重,可以使用非類固醇消炎止痛藥(NSAIDs),例如布洛芬(ibuprofen),來減少經血量。
2.也可以採用荷爾蒙治療,例如:避孕藥(oral contraceptive pill)或含荷爾蒙的子宮內避孕器(hormonal intrauterine device,IUD)。其中,荷爾蒙子宮內避孕器被認為是減少月經出血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但放置子宮內避孕器時可能伴隨疼痛,因此有些女性不願接受。另外,有些人會因為乳房脹痛、情緒變化等副作用,而停止使用荷爾蒙藥物。
3.非荷爾蒙藥物,例如傳明酸(tranexamic acid),可有效減少經血量,但對於有結構性病變(如肌瘤)的患者而言,傳明酸主要改善症狀,並未處理根本病因。
英國目前正推動血液科醫師加入經血過多的照護團隊,對於懷疑凝血功能異常或原因不明的嚴重患者,血液科與婦產科共同合作,可望改善診斷與照護品質。而美國的 Foundation for Women & Girls with Blood Disorders(女性與女孩血液疾病基金會),目前也已協助提升女性與女孩血液疾病的診療品質,並擴大照護服務。
顯然,女性每個月的月經,不只是子宮是否正常運作的訊號,更是反映全身健康的重要窗口。當醫學界開始把月經視為生命徵象,我們真正重視的,其實不只是經血本身,而是女性長久以來被忽略的健康權益。期望女性未來不再因此而失去工作或求學機會,並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最後,筆者要強調的是,我們需要更認真地看待女性,她們有權利獲得適當的醫療照護,享有在這個世界上平等生活的權利。
1. ACOG 2015年委員會意見。
2. NICE 2007年及2018年《Heavy Menstrual Bleeding》指引。
3. Wellcome Leap「The Missed Vital Sign」官方資料。
4. Jacqueline Rocheleau.“It's not just an inconvenience: We've underestimated the health impacts of heavy periods”,BBC Health News,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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