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lle's 讀家城事／只想衝出教室的男孩在寫詩

開始情願寫字的小詩人

身為國語文老師的我，新學期接了高年級班。

教室裡坐著各式各樣的孩子，有人總是力拚第一個交作業，有人善於寫作 長文，有人話說得頭頭是道。還有位眼神總是不自主飄向窗外的男孩，語文理解力極好，就是不愛寫字。

每當要把字落到紙上，他的手像是忘了怎麼動。但你若准許他定格於窗邊，他會看見金黃的稻浪一波一波地翻；若有燕鳥掠過田野，他能感覺到那道飛行改寫了空氣的弧度；他新學期的願望是摺一架「會飛回來」的紙飛機。

於是，我換了一個方向。我試著鼓勵他，順著那些畫面往前走，稱呼他為「小詩人」。

沒想到，「小詩人」開始情願寫字。某日短短三十分鐘的早晨，我和高年級孩子們在操場採集校園氣息，只見他脊椎拉直、腳盤坐，不發一語地盯著紙張。十五分鐘後，四段句數工整的詩篇從他筆尖流瀉而出。

望著孩子們低頭專注寫字的模樣，猛然想起一件自己差點遺忘的事：我來這所實驗小學，不是為了讓每一個孩子在紙上得到紅色畫下的一百分。

畢竟，一張滿分的考卷，換不來一個滿分的人生。

所處的時代已經不一樣了。錯別字連篇？語音輸入，讓AI校正，一分鐘內迎刃而解。字跡潦草？打上鍵盤，字形清晰，再無破綻。倘若科技讓能力扁平化，補足許多缺口，那麼，我究竟應該在意什麼？

我想，我在意的是如期「交作業」──對自己負責和兌現承諾；以及願不願意回頭看「訂正錯誤」──敷衍了事或認真思考過。此外，生字注音、語詞和造句之餘，更重要的是那顆小腦袋有沒有在「運轉」──會不會問問題？會不會對一件事情感到好奇？會不會在某個無聊的午後，忽然因為一陣風、一片葉子，心裡有了什麼？

盼學生們不要活成了範本

培育一個會思考的大腦，是最困難的功課。因為我們仍然得面對學力檢測，能做的也許並非遊走於分數和思辨能力兩端，而是盡可能將二者整合，塑造一種更完整的教學樣態，並尊重每位獨一無二的個體，啟發學生願意學習的動能。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閱讀學生們努力寫下的校園印象：「聽見鳥鳴與蟲鳴的交響樂」、「太陽的氣息，像烤箱裡的麵包味」、「校裡全是好老師」、「因為愛，我永不放棄」……每句話都像一張照片，定格了校園裡映入眼簾的一切。

然而，相較書商給的學生詩作「範本」，男孩們字跡顯得有些東歪西倒，語意段落和層次有待整理。但那些文字裡，裝著真誠體悟到的美好世界。

於是，下一秒，我關閉了電腦上的範本視窗。即便我們還有空間去學習和長進，但更盼望孩子們長大以後，不要活成一張又一張的範本。範本就讓AI去完成吧，我希望他們持續保有那份沒被打磨掉的真誠，仍有星光般閃亮的眼神。

放下手中的稿紙，坐在辦公室的我，轉頭望向左方的窗戶。眼前立刻浮現「小詩人」寫出的句子：「俯瞰田野遍地金，凝視燕鳥低飛過，仰望太陽似黃金。」

從不願動筆到寫詩，教學現場，我相信每一位孩子，凡被愛過，必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