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韓國口碑電影《世界的主人》:是否能從創傷推論出一個人完整的模樣?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電影經常面對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究竟要讓觀眾知道多少?暴力若被直接重演,受害者的身體很容易再次成為觀看的對象;完全不拍,又可能使觀眾難以深刻地理解 對於受害者的影響。

而《世界的主人》採取了另一種做法,在電影裡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觀眾根本不知道性暴力曾經存在。直到學校發起反對性犯罪者返回社區的連署,這個被藏在故事之外的過去才逐漸浮現。連署書將性暴力受害者描述為可能「一生都被毀了」的人,主角卻對這套看似站在受害者立場的說法,產生異常強烈的反應,因而慢慢地把她的過去帶進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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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不讓我們知道真相,是在保護受害者,還是在利用?

《世界的主人》最重要的敘事選擇,是把性暴力留在影像之外。電影沒有回到事件發生的當下,也沒有以閃回補上過去。這使電影避開了許多創傷敘事習慣使用的「證據」:我們不需要親眼觀看她遭受什麼,才能承認傷害真正存在。這一點也與性暴力在法律層面的困境形成呼應,受害經驗往往必須被陳述,甚至反覆檢驗,才能取得可信性。

但「不讓人看見」並不必然代表電影放棄了對創傷的使用。恰恰因為事件被隱藏,它反而形成了敘事上的空缺。主人對連署過度強烈的反應、匿名紙條的出現、家人探度的轉變,都在暗示觀眾:眼前這些事情背後還有一個原因。於是,性暴力的過去成為了被觀眾等待揭露的謎底。電影避開了「觀看暴力」的慾望,卻未必避開了「知曉暴力」的慾望。

圖:東昊影業提供

因此,《世界的主人》並未完全脫離創傷電影常見的「過去解釋現在」結構,只是讓這個解釋延後發生,這樣的處理便成為了雙面刃。

當這段過去終於揭露,改變的不只是我們對事件本身的認識,連主角也跟著發生質變。她與男性的親密關係、對身體界線的控制、連署的反感,甚至某些原本沒有必要尋找原因的獨特性格,都突然有了一個「解釋」。電影不需要重新播放任何場景,觀眾的記憶便會自行「腦補」,把原本分散的細節重新理出「因果」,讓創傷成為造成一切的開始。

不過,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不是電影應不應該公開她的秘密,而是秘密公開以後,我們應去反思,為什麼我們認為這個創傷能解釋主角的一切?秘密揭露以前,我們可以容許人身上的人格是天生而沒有答案的,那為什麼知道她受過傷之後,我們反而更難接受她只是一個無需被解釋的人?

圖:東昊影業提供

因此,《世界的主人》真正貫穿電影的問題其實是「理解」本身。電影裡的角色與銀幕前的觀眾,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主角。然而知道得更多,未必意味著離她更近。有時恰好相反,一段過去一旦取得足夠強大的解釋,一個原本複雜的人反而變得容易被「片面理解」。

圖:截自東昊影業粉專

受害者一生暴露在無盡的審視之中

「性暴力可能會毀掉人的一生」,原本是為了強調犯罪造成的嚴重後果,卻也在無意間替受害者預示了往後的人生。為了證明犯罪者造成的危害,受害者的傷痛反而成為支撐這套論述正當性的依據。因此,這份看似審判加害者的連署,也對受害者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大眾對受害者往往存在一套「理想受害者」的想像:愈符合脆弱、無辜特徵的人,愈容易被認為值得同情。《世界的主人》觸及的則是這個概念的另一面:當一個人已經被承認為受害者,社會同樣可能期待他們表現得「像一個受害者」。如果此後過得太正常,甚至快樂,反而與人們對受害經驗的想像產生落差,而進一步懷疑受害人是否真的「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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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電影中連署事件更加諷刺:所有人都能輕易說出性暴力會在受害者身上留下什麼,真正經歷過的人卻無法說清楚自己的感受。其他學生更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簽名,主角卻因為拒絕而必須加以去證明自己的經歷。

對於受害者的「審判」未必是指責或羞辱,有時甚至出自善意:朋友知道秘密後改變與她相處的方式,家人斟酌什麼該說。電影點出善意更難被察覺的一面:當保護逐漸形成一套「什麼對受害者比較好」的判斷,受害者是否仍有權決定什麼才是自己需要的?如果我們已經替他想好了如何被保護或面對傷害,是否只是以善意之名,規範受害者應如何生活?

圖:東昊影業提供

創傷的「可見與不可見」

隨著故事發展,觀眾掌握的資訊愈來愈多,照理而言,電影也應該逐漸靠近主角,讓她的表情與情緒成為理解人物的最後一塊拼圖。但本片的鏡頭卻反其道而行。到了最需要「看見她」的時候,主角反而出現背影,或者在門後、遮蔽物裡。《世界的主人》透過細節間接暗示我們主角的遭遇,卻不因此認為觀眾取得了觀看她所有反應的權利。

而片中弟弟反覆練習的魔術,也讓電影對「看見」的處理多了一層意義。魔術最基本的原理,就是讓一件確實存在的東西從眼前消失。物件並未真正不見,只是暫時退出觀眾的視線,這也正是秘密在《世界的主人》裡存在的方式。《世界的主人》藉此釐清了經常被混為一談的事:看不見,從來不等於不存在。

洗車場的母女戲,則再次延續了電影對「可見與不可見」的處理。按照一般家庭創傷電影的處理,這場戲很容易以攝影正反打與臉部特寫構成情緒高潮:母親說出當年的事情,主人釋放多年累積的怨恨,攝影機捕捉兩張臉最脆弱的變化。導演卻把兩人塞進自動洗車的車廂,水流、泡沫與刷具不斷穿過畫面。就在母女終於談到最不能迴避的事情時,她們反而被一層又一層的東西遮住。

因此,若只把洗車場的水理解成「洗滌創傷」,反而忽略了這場戲更有意思的空間關係。洗車機能夠清潔的始終只是車的表面,水流、泡沫與刷具反覆沖刷外殼,母女兩人卻始終坐在車廂之中。母親終於解釋當年的處境,主人也說出多年累積的怨恨,但談話無法使她們回到事情發生以前,只能身處在一段無法藉由「說開」而被清除的過去。

導演尹佳恩大讚「台灣觀眾太優秀」。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一個人能否保留不被完全理解的權利?

韓文片名《세계의 주인》裡,「주인」既是主角的名字,也有「主人」之意。然而,主角始終無法掌握自己的形象如何進入別人的世界。一段私人經驗一旦進入公共視野,當事人便很難掌握所有的解釋權,就像電影完成並公開之後,創作者同樣無法規定觀眾應該如何理解作品。所謂「世界的主人」,若指向對人生乃至自身形象的完整控制,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理想狀態。

「世界的主人」若被理解為重新掌握快樂的人生,也存在另一層風險。當這種韌性被視為「做自己主人」的證明,是否也無意間壓縮了其他受害者的位置?有人需要更長時間悲傷來療傷,並不意味著他們失去了人生的主導權。如果只有走出創傷才能證明一個人的韌性,那麼「不被創傷定義」最終也可能形成另一種對受害者的壓力。

圖:東昊影業提供

《世界的主人》很難完全避開這個問題,卻已經在電影形式上一次次試圖突破它。它沒有重演性暴力把人物最私密的情緒完整暴露給觀眾,也沒有把她的選擇都理解為創傷造成。主人可以活得明亮,也可以憤怒、任性;電影沒有要求這些彼此矛盾的部分,最後拼成一個足以證明她「已經復原」的人物形象。

於是,片名裡的「主人」也有了比「奪回人生控制權」更複雜的意思。做自己的主人,更接近一種不必符合任何版本的自由。《世界的主人》最後留給主人的,並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甚至可說,連電影本身都只能走到某個位置,無法再替受害者繼續解釋。做自己的主人,也許就是保有繼續書寫無法被別人寫完部分的力量。

圖:截自東昊影業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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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氏瞻視電影院

詹氏,期許自己有一套瞻視電影的方式。第三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第46屆金穗獎影評人推薦獎成員。文章散見:鳴人堂、釀電影、關鍵評論網、放映週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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