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代理人上工了，誰核發它的工作證？

文／徐暐釗(資策會MIC資深產業分析師)

一張未能及時收回的AI工作證

2025年8月，一起橫跨數百家企業的資安事故，把一個少有人細想的問題攤到檯面上。Drift是一套掛在企業網站上、負責客服與開發潛在客戶的AI代理服務，並可串接企業常用的客戶管理平台Salesforce，讀取其中的客戶、銷售與商務往來資料。

8月9日至17日間，代號UNC6395的攻擊者竊得Drift用來連接Salesforce的存取憑證，接著便以這個AI代理人的身分登入。在系統眼中，這張憑證本身是合法的，因此攻擊者不必破解員工帳號，也不必通過多因子驗證，就能在多家企業的Salesforce環境中查詢與匯出資料，並進一步翻找AWS金鑰、密碼與Snowflake存取憑證，擴大入侵範圍。

這起從單一AI代理服務延伸出去的供應鏈攻擊，波及超過700個組織，受害者包括Cloudflare、Palo Alto Networks與Zscaler等公司。直到8月20日，相關單位才全面撤銷Drift的存取憑證。這一次真正被攻破的，是一張發給機器、由系統認定為合法，卻沒有人負責在出事時即時收回的工作證。

大量AI代理人已經上工，治理卻沒有跟上

Drift事件並非孤例。企業正以機器速度雇用一批自主而握有權限的勞動力，卻幾乎沒把管理人類員工的那套治理延伸到它們身上。人類員工到職要審核、依職務給最小權限、操作要留痕、離職當天要收回門禁；AI代理人上工，卻常常什麼都沒有，代理人「能做的」與「被管的」之間的落差，正是這一波最被低估的營運與資安風險。若一家公司答不出「這個代理人是誰核發、被授權做什麼、出事能否即時收回」，那麼它部署的就是一個沒有人監督的內部員工。

這個落差的規模遠比多數經營者想像的大。某家財星五百大金融機構清點數位身分時，原本預期找到約五萬個員工帳號，實際卻挖出超過420萬個非人類身分，涵蓋服務帳號、API金鑰、OAuth憑證與各式機器人憑證，其中多數無人管理、權限過大，甚至早已無人認領。這樣的情形並非個別企業的異常，Palo Alto Networks的2026年身分安全報告指出，機器身分與人類身分的比例已達109比1，較前一年的82比1大幅增加，且每109個機器身分中就有79個是AI代理人；KPMG的同期報告以80比1呈現相同趨勢。微軟Copilot Studio的使用者已累計建立超過一百萬個代理人，Gartner更預估到2028年將有三分之一的企業應用內建代理式AI，而這個比例在2024年還不到百分之一。多數企業要決定的，早已不是「要不要」用代理人，因為各部門其實都在用了。

代理人權限收不回，風險就不只屬於資安部門

問題的根源就在於授權與究責的落差。一名新進員工報到，公司會做背景查核、按職務給予剛好夠用的權限、為其操作留下紀錄，並在他離職當天收回所有存取。輪到AI代理人，這幾道關卡幾乎全部消失。一份2026年的身分安全調查顯示，只有37%的組織能夠撤銷AI代理人的憑證，只有30%具備不可竄改的稽核紀錄；另有研究指出，近半數非人類身分存在超過一年，卻從未輪替過憑證。代理人與傳統服務帳號還有一層本質差別：一把API金鑰的權限範圍固定、可盤點，但自主代理人會在執行過程中，動態串接工具、衍生子代理、取得政策文件從未預期的新權限，一旦失守，波及範圍更大，能追查的軌跡卻更稀薄。說得直白些，我們替AI代理人發了門禁卡，卻沒有人負責在它離職那天把卡收回。

這已經超出資安部門的範疇，成為董事會該過問的題目。被劫持或權限過大的代理人憑證，能在不動用任何惡意程式的情況下，以機器速度跑完一整條攻擊鏈；Drift事件也反映出供應鏈的放大效應，一個代理人的破口，最終波及數百家公司與彼此串接的雲端服務，其後，美國金融業自律機構FINRA隨即對會員公司發出資安警示，要求切斷相關整合、輪替可能外洩的憑證，並回頭檢視稽核紀錄。對照國內，金融與第三方支付這類高度監管的場域，往往會最先被要求提出代理人身分治理的證據，因此更應及早把它列為導入前必須評估的固有風險，別等到查核前才臨時補件。可以合理預期，一旦監理把「能否即時撤銷代理人權限」納入查核項目，沒做好準備的企業，將面臨極大挑戰。

把管理員工的基本功，用在AI代理人身上

治理的方向其實已經清楚，欠缺的是落實推動。OWASP在2026年的代理式應用十大風險中，已把「代理人身分與權限濫用」單獨列為一項，等於業界正式承認這是需要專門處理的破口；Gartner也把「身分與存取管理如何因應AI代理人」列入2026年的重點資安趨勢。

這些訊號指向同一件事，就是把代理人身分治理當成導入前的固有風險來管理。真正能立刻著手的，是把最基本的人事紀律套回代理人身上：先盤點自己究竟雇了多少個、每一個由誰負責；依職務給最小必要權限，別為了省事一次給到底；為每一次操作留下不可竄改的軌跡；並確保任何一個代理人都能被即時而乾淨的註銷。一家連「某個代理人是誰核發、到期由誰收回」都答不上來的公司，該補的正是這套到職與離職的基本功。回到最初那個問題：與其問AI代理人能為你做什麼，不如先確認它的工作證是誰發的、又由誰負責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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