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元豪／奧德賽、蜘蛛人重寫英雄形象

在網路串流、充滿短影片的時代，許多人都以為電影即將消逝。但這個暑假，「奧德賽」與「蜘蛛人：重生日」兩部大片，又讓人們發現坐在電影院兩個多小時是值得的—兩部片都打破了北美、全球，以及台灣的票房紀錄。有趣的是，一部是現代漫畫幻想的超級英雄；另一個是古典傳說的神話英雄。跨越三千年的兩個英雄人物，不論是真是幻，是怎麼讓廿一世紀這麼世俗、現實、科學的人類著迷的呢？「英雄」這種概念，在除魅解構的今天，為什麼還能吸引人？

先從奧德賽說起。諾蘭的奧德賽電影，是依據希臘神話改編，但人人都看得出諾蘭電影中的奧德修斯，與希臘神話英雄氣質有著極大差距：在諾蘭電影中，奧德修斯像是個有創傷症候群的退伍軍人，一直被他自己的木馬計導致屠城而痛心困擾。他雖想要回家，在海上漂流十年，卻隱隱覺得自己不配回家。他也覺得對不起眾多一起奮戰的士兵同儕，有著深深的愧疚感。該角色充滿創傷，在破城時沒有狂喜，無法殺敵發洩，心頭被那遭屠殺的女祭司，以及被斬首的雅典娜神像不斷糾纏著。甚至回到家，神勇地痛宰敵人後，也沒有看到他有一絲得意，只是選擇被放逐，離開他愛的國家、土地。

許多保守派評論家批評：諾蘭把現代進步派的反戰、自憐、懦弱文化氛圍，硬套進希臘神話。他們指出，希臘神話的英雄人物，雖有喜怒哀樂，但都十足陽剛。在那時，沒有「人人生而平等」的概念，也不會有「人的軟弱有罪」的反思，所以不會為戰勝而愧疚，屠城也很正常。古籍中的奧德修斯雖面臨著危難，可是都展現出義無反顧的氣魄。因為英雄會害怕、會死亡，但從來不會自憐，甚至對眾神都能無畏平視。他們認為諾蘭「打著紅旗反紅旗」，抹黑原典又偷渡自己的自由派反戰觀。

也有進步派人士批評諾蘭是半吊子反戰反英雄。戲中奧德修斯反省了半天，同儕也都死光光，偏偏他還是可以回家與妻子團聚，再一次用最赤裸的暴力殺掉敵人。

這種「左右夾攻」的局面，正是奧德賽能賣座的原因！諾蘭的確重新詮釋了奧德修斯這個希臘英雄，讓他更有現代感、立體感。奧德修斯是戰爭英雄，是最有智慧的謀士和勇士，卻有著現代人能體會的痛苦、創傷、不捨與矛盾。在諾蘭的重塑下，奧德修斯不再是個性平面簡單的超級英雄，而是有血有肉、我們可以理解的一個受創老兵。在此同時，他依然是人所憧憬的英雄，能夠做到太多「我們」做不到的事情—勇敢堅持，漂流十年，面臨諸多困苦與誘惑，依然要「回家」。雖然對屠殺有無限悔恨，但為了保衛妻小與國家，奧德修斯仍能毫不猶豫地拔劍殺敵！

蜘蛛人也是如此：他四年多來都在痛苦中度過，但時時刻刻仍在維護紐約治安；他會判斷錯誤，可是依然拚命去彌補自己的錯。蜘蛛人與奧德修斯，都還是映照著我們心中期待盼望的那個「英雄」，只是這樣的英雄是與我們相似的、有人性的。

可見即使在網路時代，我們依然需要那個我們做不到的英雄，代表了人們還是有著對「正向」陽光的渴望。只是我們不要膚淺，英雄角色不能比玩具總動員的玩具還幼稚簡單，更不能是滿足個人慾望的殺人機器。奧德賽與蜘蛛人給了我們這樣的安慰，正是因為人類變複雜了，但心底深層依然有著那向善的期待。（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