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樑／驚爆十三天的預算豪賭

在民主憲政的常態運作下，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的籌編，本是一項繁複嚴謹且高度講究程序的工程，鮮少成為政治角力的舞台。然明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的籌編過程，卻在最後階段短短十三天內驟然生變，不但打破憲政慣例，且踐踏財政紀律。

翻查歷年新聞與政府公報，在我國預算籌編史上，從未有總統於同一年度「二度聽取」總預算案報告的前例。八月四日，總統府才宣告明年度總預算案「籌編完成」；不料僅隔十三天，八月十七日總統二度聽取預算案簡報，上演了全民普發現金的逆轉。這消失的十三天，不只是預算規模的大幅擴增，更是政治意志正面對撞財政紀律。

八月四日總統府發布的新聞稿中，通篇未見尚有重大政策調整的訊息，反而處處透出「塵埃落定」的意味。不僅宣告總預算案「已籌編完成」，更以「十大重點」勾勒施政整體規畫；總統裁示中，亦直接下達「請行政團隊依照時程完成整編，八月底前送請立法院審議」的明確指令。從這些訊息看來，總預算案已定案，僅待行政院會完備程序。

既然總統已公開定調籌編完成並下令送審，為何十三天後又二度聽報？剝去政治修辭，真相其實很清楚：行政院八月四日原已備妥的總預算案，在政治意志介入下被「退回重編」。

對照兩次簡報，這場政治急轉彎的軌跡，尤顯驚人。八月四日原本或尚可謂「按部就班」的預算編列，在強烈政治考量下，被塞入總金額二三五七億元的「普發一萬元」政治支票，使原已完成的規畫驟然失控，滑向全民發錢的財政災難。這項決策加上其他增列項目，讓歲出規模在十三天內暴增三千億元，一舉突破三點九兆元。

預料外界質疑預算急遽擴增，總統府與行政院相繼拋出「分享ＡＩ紅利」、「看見平均數字以下人民」的溫情修辭，並援引今年經濟成長率上調至百分之十一點○五的最新數據。然這番看似悲天憫人的說詞，完全禁不起嚴肅檢驗。

若政府真正要照顧科技光環外的百工百業與弱勢家庭，理應透過長期的體制改革、精準強化社會安全網、制度性的租稅減免來治本，而非採取無差別發放一萬元現金，這種最為怠惰、也最無助於縮小貧富差距的短線撒錢。

更深層的謬誤在於，仔細剖析普發現金的財源編列，所謂「ＡＩ紅利」根本分毫都尚未落袋，主要卻是建立在明年股市維持狂熱交易、可使證交稅暴增至六千四百多億元的「假設」之上；至於，以「經濟成長率上調帶來之稅收」支應的說詞，根本是天方夜譚。

拿這種隨市場榮枯劇烈起伏、隨時可能落空的預期收入，去合理化政策的任性轉彎，坐實了這不過是一場披著「分配共享」外衣、實則向短線選票妥協的政治墜落。

這消失的十三天，徹底照出了財政紀律在選票意志下的棄守與潰敗；接下來立法院審議，朝野立委面對這場豪氣撒幣而挑起的政治競逐，非但難以扮演守住國庫的煞車，反而怕是為了不落人後，在國會殿堂上演「你發一萬、我發兩萬」的叫價大亂鬥，讓預算審議徹底降格為討好選民的政治拍賣場。

財政紀律淪為政治競標的籌碼，今日施放普發現金的政治煙火終將煙消雲散；一旦股市狂熱成為國庫稅收的命脈，來日必須付出的代價，恐非國家與人民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