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土城醫院院長賴旗俊 用研究改變眼科治療、打造智慧醫院

本文摘自<常春月刊>521期

文／鍾碧芳 攝影／許宏偉

三十多年前，眼科還不是熱門專科，許多眼疾即使診斷出來，也缺乏有效治療；如今，眼科已成為醫療進步最快的領域之一。一路走過這段變革，土城醫院院長賴旗俊既是見證者，也是參與者，他從臨床出發，投入研究、帶領團隊，也思考如何引領一座醫院迎向下一個世代。

三十年前，眼科並不是許多年輕醫師心中的熱門選項。

當時，許多眼疾即使找得到病灶，也缺乏有效的治療方式。老年性黃斑部病變往往只能任由視力逐漸惡化；高度近視引起的黃斑部裂孔，更讓不少醫師束手無策。直到近二、三十年，隨著影像診斷、顯微手術、新藥與醫療器械快速發展，眼科逐漸從過去被認為「能做的不多」的科別，成為醫療進步最快、也最能改變病人生活品質的專科之一。

賴旗俊是新北市立土城醫院院長，曾任林口長庚醫院副院長、基隆長庚醫院院長，也曾任亞洲太平洋玻璃體視網膜醫學會（APVRS）理事長。三十多年來，他專注於視網膜與黃斑部疾病治療，累積超過兩萬例黃斑部病變診療、八千餘例視網膜黃斑部手術及一萬兩千例白內障手術經驗。其中，也整合既有技術並發展出的「內界膜轉位合併自體血治療」策略，大幅提升高度近視黃斑裂孔性視網膜剝離的手術成功率，研究成果刊登於國際期刊，也成為後續治療的重要參考。

然而，談起自己的從醫歷程，他笑著說：「其實，我一直都是被選擇的。」

一句「今晚能來值班嗎？」，改變了一生

賴旗俊出生於屏東縣高樹鄉、大武山下的一個小村莊，父母務農，和許多同世代的人一樣，並不是從小就立志當醫師。

那個年代，「功課好就讀醫科」幾乎是社會普遍的期待。醫師不只是穩定的職業，更代表能幫助別人，也深受社會尊敬。年幼的他，成績不錯、父母也願意栽培，加上教育環境並沒有太多探索興趣的機會，順理成章地考進高雄醫學院（現高雄醫學大學），也成為家鄉第一位醫師。

回頭看這段歷程，他形容自己並沒有特別偉大的志向，而是順著時代一路往前走。「我們那個年代，很少有人真的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真正開始思考自己適合什麼，則是畢業之後。

相較於內科，賴旗俊對外科更感興趣。當時長庚醫院整形外科在國際間享有盛名，尤其美籍醫師羅慧夫投入唇顎裂重建的故事，更讓他深受感動，因此一心希望加入長庚整形外科團隊。

然而，理想很快就遇上現實。

當時正值醫療制度調整，人力大量流動，外科醫師嚴重不足。值班頻率愈來愈高，晚上開刀到深夜，清晨四、五點又得起床查房，燙傷病人的換藥往往一做就是一、兩個小時，三十多個小時不闔眼幾乎成了日常。

他記得，有一次學長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忍不住問：「最近怎麼瘦成這樣？」那一刻，他開始認真思考，也許不是自己不夠努力，而是這樣的工作型態並不適合自己。

原本已決定轉往另一家醫院繼續走整形外科，沒想到，兩位正在長庚醫院眼科受訓的同學聽到消息後，連番遊說，希望他去眼科試試。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走眼科。」直到今天，他仍記得自己當時回答得十分乾脆。最後，還是答應去面試。

面談過程很短，主任很快地點頭錄取。正當他準備回家再仔細考慮時，一旁的住院醫師卻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順口問了一句：「如果決定要來，今晚可以開始值班嗎？」

多年之後，他回頭看這段歷程，反而很感謝當初那場意料之外的轉折。外科訓練留下的抗壓能力、面對複雜問題時的快速判斷，以及手術需要的細膩與專注，都沒有白費，而是在眼科臨床、研究，甚至日後擔任院長的管理工作中，仍然持續發揮作用。

當眼科開始改變，也改變了一位醫師

賴旗俊進入眼科時，這個科別遠不像今天受到年輕醫師青睞。

當時的眼科治療工具有限，許多疾病即使診斷出來，也沒有太多介入空間。白內障手術仍在發展，老年性黃斑部病變幾乎束手無策，許多患者只能眼睜睜看著視力逐漸流失。對醫師而言，眼科更像是一門「看得見疾病，卻未必治得了疾病」的專科。

然而，短短三十年間，這一切快速翻轉。青光眼藥物愈來愈成熟，白內障手術安全性大幅提升，角膜與近視雷射技術日益精進，視網膜與黃斑部疾病更隨著手術方式、影像檢查與新藥發展進步，讓許多過去被認為無能為力的疾病，有了新的治療機會。

賴旗俊認為，眼科最大的突破，是發生在診斷端，「要看得見，才治得了。」這句話幾乎濃縮了他三十多年來行醫之路最大的體會。

過去，許多眼底疾病不是不能治，而是無法精準判斷病灶位置與變化。直到光學同調斷層掃描（OCT）等影像技術成熟後，醫師終於能清楚看見眼底結構，也讓後續研究與治療快速發展。

「以前很多疾病是檢查不出來的，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治療；現在因為看得更清楚，研究才能一直往前走。」他說，科技真正改變的，不只是治療工具，而是整個醫學思維的轉變。當疾病可以被更早發現、更精準診斷，臨床醫師才能真正理解疾病的形成機轉，也才能找到新的治療方向。

真正的研究，從承認還沒有答案開始

高度近視黃斑裂孔性視網膜剝離，是眼科公認最困難的疾病之一。

一般黃斑部裂孔手術，補孔成功率可以超過九成；但高度近視患者因眼球拉長、視網膜結構改變，往往同時合併視網膜剝離，不僅容易失明，手術效果也遠遠不如預期。

擔任眼科主任期間，賴旗俊決定重新整理院內多年累積的病例，結果讓他感到相當意外。

同樣一種疾病，院內竟然存在十多種不同治療方式，成功率從零到七成五都有。「如果一個疾病有這麼多治療方法，就代表大家其實還不知道真正的方法是什麼。」他說。

進一步分析發現，相較於歐美國家，亞洲高度近視患者更多，台灣更累積了大量臨床病例。如果能把這些經驗系統化，不但能找到更好的治療方式，也有機會建立屬於亞洲的醫療經驗。

於是，賴旗俊以原本投入的自體血修補相關研究，再結合當時剛發展出的內界膜皮瓣技術，反覆調整皮瓣大小與位置，逐漸形成一套完整的手術策略。累積二、三十例病例後，成果陸續發表，證實能大幅提升手術成功率，也讓過去幾乎要被放棄的患者，重新看見保住視力的希望。

這套後來被命名為「內界膜轉位合併自體血治療」的方式，研究成果刊登於國際眼科權威期刊《Ophthalmology》，也逐漸成為全球治療高度近視黃斑裂孔的重要參考之一。

臨床救一個人，研究能幫助更多人

賴旗俊認為，醫師的工作，不只有臨床。「臨床，一次救一位病人；教學，可以影響一批學生；研究，則可能讓從未見過自己的醫師，也因為一篇論文、一項觀念，而改變治療方式，進一步幫助更多病人。」也因此，他經常鼓勵年輕醫師投入研究。

雖說研究未必都能帶來轟動的成果，但每一次累積，都可能成為下一個突破的基礎。

他曾到中國大陸演講，一位來自偏遠地區的眼科醫師特地跑來向他道謝。對方說，過去遇到這類患者，只能放棄治療；直到學會這項方法後，終於有能力替病人完成手術。

那一刻，賴旗俊感受到研究真正的價值。「不是因為一篇論文得到多少引用，也不是因為一項技術有多少人知道，而是原本醫療資源有限的地方，也因此多了一種選擇，病人因此得到治療。」

從眼科醫師，到規畫一座醫院的未來

從臨床、研究，到醫院管理，賴旗俊坦言，每一個階段面對的問題都不一樣。

去年七月接任新北市立土城醫院院長，最大的改變並非職稱，而是思考尺度的不同。「基隆和土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醫院。」

他分析，基隆長庚深耕地方四十多年，服務對象相對穩定，是一所與地方緊密連結的醫院；土城醫院則不同，成立至今僅六年，位處新北人口快速成長的區域，交通便利，服務範圍涵蓋土城、樹林、三峽、鶯歌等地，也吸引不少跨區就醫的民眾，因此所肩負的角色與發展策略都截然不同。

他認為，土城醫院最大的優勢，在於建院之初便以智慧醫院為目標規畫。從硬體設施、自動化流程，到AI輔助醫療與機器人應用，都比許多成立已久的醫院更容易導入與整合。加上院內設備幾乎都是近年更新完成，醫療團隊也相對年輕，具備更高的創新彈性。

當然，智慧醫院不只是增加新設備，真正重要的是，如何運用科技改善醫療流程，把醫護人員從繁瑣的行政工作中解放出來，把更多時間留給病人。

他希望，未來能在既有的區域醫院的基礎上，逐步朝區域級醫學中心邁進。「附近已經有醫學中心，我們不是去和別人競爭，而是思考這個地區還有哪些需求沒有被滿足。」

因此，土城醫院未來將結合林口長庚醫院完整的醫療體系與專科支援，發展具特色的醫療服務，也與鄰近醫院建立更多合作關係，共同提升新北西南地區整體的醫療量能。

閱讀歷史，也閱讀自己

談起工作與生活的平衡，賴旗俊笑說：「其實，醫師很難談真正的平衡。」

在他看來，醫療工作的本質就是責任。病人的病情不會因為下班時間到了而暫停，一台手術也不可能做到一半就交接離開。既然選擇成為醫師，就必須把病人的最佳利益放在第一位，因此，很少刻意區分工作與生活。

「開刀，其實就是我的紓壓方式。」

站上手術台時，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判斷，都不容分神。那份高度專注，反而讓外界的壓力暫時沉澱下來。

至今他維持最久的習慣，是運動與閱讀。跑步、游泳、騎自行車、打桌球，都是長年持續的運動；至於飲食則很簡單，就是「少吃、多動」。比起追求各種養生方法，他更相信規律生活的重要。「健康沒有捷徑，最重要的是能一直做下去。」

另一個陪伴賴旗俊多年的習慣，是閱讀。在他的書單上，除了醫學，也有大量歷史、演化與自然科學書籍，尤其喜歡蘇東坡與王陽明。他說，並不是因為兩人的文學或哲學成就，而是欣賞他們面對人生挫折時的態度。

「很多事情，歷史上其實都發生過。」他分享，現在偶爾也會利用AI，把自己遇到的問題換個角度思考。例如曾好奇問AI：「如果蘇東坡遇到這件事，會怎麼做？」答案未必完全正確，但往往能提供不同的思考方向。

他認為，AI世代下，AI會是很好的助手。整理資料、閱讀論文、歸納重點，都能節省不少時間；且眼科近年在AI影像判讀上的應用，也愈趨成熟。不過，也提醒，AI仍可能出現錯誤資訊或缺乏臨床判斷，因此可以善用AI，卻不能完全依賴。「科技愈進步，人愈需要保持獨立思考。」

回頭看三十多年的行醫歷程，賴旗俊始終認為，自己的人生並沒有太多刻意規畫。

原本想成為整形外科醫師，最後卻走進眼科；原本只是投入臨床，後來開始做研究；如今，又肩負起一座醫院的管理工作。

每一次轉折，看似偶然，卻也讓他累積了不同的能力。他認為，凡事唯有先看見問題，才能找到答案；也唯有持續看見未來，醫療才能一步一步穩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