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浪下的數位命脈：看不見的科技與國安戰線，海底電纜與我們的生活

臺灣連結世界的纜線，也是佈滿風險的國安戰線

文／黃浩珉（《報導者》記者）

      今日網路幾乎無所不在，但多數人應該很少去想，它究竟如何運作。正是在許多看不見之處，一條條鋪設於海底的纜線，默默支撐著全球連結，使海底電纜成為當代最關鍵的基礎設施之一。

      這幾年，臺灣接連發生海底電纜受損事件，才使原本隱形的基礎設施逐漸浮上大眾視野。有的與自然因素相關，有的涉及船隻活動，甚至還出現難以釐清的「灰色地帶」活動。無論電纜損壞的原因為何，結果往往相似：網路連線品質下降、通訊受限，連金融、醫療與行政系統都可能大受影響。

      這本書便是從海底電纜的斷裂事件出發，隨作者踏上南太平洋的東加島國，可以看見火山爆發切斷對外電纜後，島嶼與世界的連結如何在短時間內消失，人們日常生活迅速被打亂。

      而這樣與外界斷聯的情況，並非只存在於彼端島國。作者曾造訪過馬祖南竿，在書中多次以臺灣為例，解釋電纜為何重要以外，在地緣政治衝突升高的此刻，電纜卻也可能因蓄意破壞，而顯得更為脆弱。

      作者如此寫到：「臺灣是西方面對中國時的緩衝帶，也是全世界半導體的生產重地，但即使臺灣和全世界是這樣迫切需要彼此，只要有外國勢力出手斬斷這十五條國際電纜，臺灣就會和世界失去聯繫。」

      如果臺灣對外的電纜都被切斷，影響將遠不只是通訊問題，作為全球半導體的生產重鎮的臺灣，晶圓廠依賴雲端服務，一旦連線受阻，將會牽動全球電子業停擺。同時，網路也是國防與政府運作的重要基礎，尤其臺灣軍方得時時警備中國侵擾，從情報蒐集、內部溝通，到資訊的辨識與對抗假訊息，都需要仰賴網路。

      事實上，臺灣的斷纜危機已有前例可循，且被指與中國船隻活動有關，書中也有相當具體、生動的描寫。2023年2月，連接馬祖的兩條電纜先後受損，當時馬祖幾乎成為孤島，僅能依靠頻寬有限的微波勉強維持基本需求，多數民眾難以上網，醫療與日常服務也受到影響，直到大約50天後電纜搶修完成，才終於結束馬祖深陷的網路黑暗期。

      作者當時還訪談了數位發展部次長闕河鳴，呈現臺灣政府對於強化通訊韌性的規劃，包括新建置電纜、擴充微波頻寬等，部分內容現在看來，也正逐步落實。

      書中更討論到以法規、重刑懲罰損毀海底電纜的行為，本書書寫時還仍只是草案階段，但相關法案臺灣後來已於去年12月三讀通過，被稱為「海纜七法」，這是跨部會統籌的七部法律修正，涵蓋通訊、電力、能源等海底纜線，補強既有制度在防護與應變上的不足。

      此次修法的背景，除了因為2023年馬祖電纜受損事件之外，也是參考國際已有相似案例，包括在2023年10月、2024年11及12月，波羅的海也發生數起海底基礎設施遭受破壞的事件，分別涉及中國籍貨輪與隸屬俄羅斯「影子艦隊」的油輪，因不當下錨而導致天然氣管線與電纜遭勾斷，引起沿岸國如德國、芬蘭、立陶宛高度關注。

      2025年1月，臺灣再度發生多起海底電纜斷裂事故，這些事件都使電纜問題不再只被視為偶發，而也可能是來自中國的灰色地帶威脅，有影響國家安全的疑慮。從這起事故開始，我也投入採訪工作，從現場與制度層面，看見臺灣的電纜斷裂後，僅能依賴國外船隊維修、更曾遇中國海巡船干擾，而且臺灣的電纜維修排程處於劣勢，維修量能深受國際調度影響。

      面對電纜斷裂的外力威脅，臺灣更在去年出現了首起因破壞海底電纜而遭起訴並判刑的案例。2025年2月，具中資背景、懸掛多哥旗的權宜船「宏泰58」，在台南外海約5海浬以錨爪拖行勾斷電纜，中國籍船長最終依《電信管理法》遭判有期徒刑三年。

      然而，這起案件同時也揭露出制度上的侷限。一方面，檢方難以證明背後是否存在指揮或組織行為，使案件未能進一步加重認定為危害國家安全；另一方面，現行法律的適用範圍限於領海內（12海浬），一旦類似行為發生在領海已外，執法與咎責的正當性與可行性將會是重大挑戰，灰色地帶襲擾的風險，持續存在。

      這也呼應了書中提出類似的難解問題：「如果一艘漁船早已駛離，臺灣的法院又怎麼有辦法對船上的中國籍船員展開審判呢？」確實，當行為發生在海上、涉及不同國籍的船隻與船員，而電纜本身又由跨國企業共同持有時，法律上的「誰應負責」與「在哪裡審判」，往往難以明確界定。

地緣政治變局下的電纜競逐

      將視角從臺灣拉到國際層次，電纜產業是一個高度保守且門檻極高的領域，整個產業過往長期由美國、法國、日本等少數業者主導，運作十分封閉，外界很難窺見其中細節。但在這本書中，作者透過實地走訪與訪談，將這個諱莫如深的產業逐步拆解，呈現從電纜製造、鋪設到維修的運作，更重要的是，讓讀者得以看見，在這些技術發展的背後，其實同時交織著資本、權力與地緣政治的博弈。

      具體而言，誰擁有電纜鋪設與維修能力、誰能參與投資與調度，不僅影響單一國家的通訊韌性，還牽動全球資訊流動的路徑如何配置，從中更形塑不同國家在全球權力競逐中的戰略位置。近年來，中國在海底電纜產業的布局也迅速擴張，這樣的發展，使電纜當然也不再只是單純的通訊基礎設施，如書中所言，「政治正前所未有地深入干預數據資料的傳輸路徑。」

      在政治衝突升高的國際情勢下，各國開始重新檢視電纜存在的風險。例如，美國針對中國參與的電纜建設與設備，嚴格審查投資來源與技術供應鏈，甚至在電纜路徑上，禁止直接從中國連接至美國沿岸，即便有部分電纜系統都已經鋪設完成，卻遲遲無法商轉，而必須透過第三國轉接。如此繞路建置，從工程與效率角度來看或許並不理想，卻反映出國安考量已經凌駕於成本與效率之上。

      與此同時，在這場美中角力中，大型科技公司如Meta、Google也成為關鍵角色。隨著雲端運算與資料中心需求大幅成長，過去仰賴電信業者提供流量的科技公司，如今已直接參與海底電纜的投資與建設，試圖掌握更穩定且可控的資料傳輸，而當這些公司跨足電纜布局，也得面對政府對於資安與供應鏈的審查。

      只是，書中對這個產業的部分想像，仍難免帶有幾分理想化。無論是對跨國通訊合作的期待，或作者與中資背景的華海通訊前執行長的對話，內容中所呈現偏「去政治化」、「在商言商」等類說詞，從這個產業自身的立場或中國對外的輿論口徑來看，或許不難理解。

      但與此同時，現實又顯得格外諷刺。對已多次面對斷纜事件的台灣而言，海底電纜從來不只攸關效率、成本或商業布局，而始終與地緣政治、國安風險，甚至中國的權力擴張密切交織。正如書中所提到，台灣十五條國際海纜之中，有一條直接通往中國的「海峽光纜1號」曾出現故障，但臺灣和中國都無意修復，使得兩岸之間大量的數位資訊，反而必須繞道上千公里，經由日本或菲律賓中轉。

      藉由這些作者筆下臨場感強烈的場景與案例，我們得以重新理解海底電纜的意義，不只是網路與技術本身，而是這個世界如何被串連，又如何在政治與安全的陰影下顯得脆弱。在這個早已無法徹底擺脫的數位生活中，當我們可以逐步累積相關知識，看見日常的背後是如何運作，或許能適時幫助我們反思台灣現狀，從中獲得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