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据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官网11月11日发布的讣告，该院高级讲师、前美国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法官、法律经济学领域的奠基人之一理查德·A·波斯纳（Richard A. Posner）于11月10日去世，享年87岁。
波斯纳所参与开创并系统化的“法律的经济分析”路径，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法学教育、司法推理与公共政策辩论的语法。
波斯纳1939年出生于纽约一个犹太家庭。他16岁考入耶鲁大学，主修英语，并以研究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论文获得最优等荣誉毕业。此后他进入哈佛大学法学院，期间担任《哈佛法律评论》主编。这段文学与法律的复合训练，塑造了他日后独特的学术风格。 他曾在反思哈佛教育时指出，法律推理中的空洞与偏颇，常被一套复杂的引用格式规则所掩盖，而这种对形式主义法律教条的怀疑，促使他转向经济学寻找分析工具。
1969年，波斯纳加入芝加哥大学法学院任教。1973年，他出版了奠定其学术地位的著作《法律的经济分析》（Economic Analysis of Law）。该书系统地将微观经济学的成本收益分析应用于侵权法、合同法、刑法等几乎所有法律部门。这部著作标志着法经济学作为一个独立学科的正式确立，至今已更新至第九版。
1981年，波斯纳被里根总统任命为美国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法官，直至2017年退休。在长达36年的司法生涯中，他撰写了约3300份判决意见，被广泛认为是最高法院之外最具影响力的法学家之一。 作为法官，他厌恶行话，坚定倡导法律实用主义。他曾直言：“案件本质上就是一场纠纷。你首先要问自己——先别管法律怎么说——对于这起纠纷，什么样的解决方案才算合理？”这种实用主义路径，使他的判决难以用传统的左右意识形态概括。他既被视为“冷酷的保守派”，又在晚年支持同性恋婚姻等自由派议题。
除了司法实践，波斯纳的学术遗产始终伴随着争议。 他将经济效率作为分析法律的核心尺度，招致了批判法学、女性主义法学等流派的深刻质疑。1989年，他发表《保守女性主义》一文，试图从自由意志主义立场论证女性平等与自由市场并不矛盾。但这与当时主流的激进女性主义（如凯瑟琳·麦金农）产生了根本冲突。在色情文艺规制等问题上，波斯纳从效率逻辑出发持续批评麦金农。他在1992年的一篇文章中明确拒绝将麦金农的激进女性主义等同于女性主义的全部，并批评其论述是“宗派性的、推理草率的、且带点恶意的”。
女性主义法学界对波斯纳的批评则直指其框架本身。她们指出，波斯纳在《性与理性》等著作中提出的经济学分析，完全没有讨论女性是如何就性行为做出决定的，也没有分析女性的工作机会如何受到经济压抑的影响——而在她们看来，忽略权力关系与性别化的社会结构，其得出的“效率”结论便不具备规范上的可接受性。
尽管伴随持久论战，波斯纳的贡献依然毋庸置疑。芝加哥大学法学院院长亚当·奇尔顿在悼词中称：“没有一位法律学者像迪克·波斯纳那样多产、富有影响力且永葆好奇——他是一位巨人，他对我们法律体系、法律经济学领域以及我们法学院的影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理查德·波斯纳的去世，使美国法学界失去了一位最难以被归类的头脑。他既是将经济学深度引入法学殿堂的开创者，也是一位拒绝被教条束缚的实用主义法官。他所留下的那句追问——法律规则的实际后果是什么，它服务于何种效率，又牺牲了何种价值——将继续在法律共同体内部引发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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