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李将军：潜隐他十四年，终成"国朝山水第一"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轴，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资料图）

武则天当政的那些年，长安城里的李唐宗室，一批一批地消失。

有一个叫李思训的人，也在那时从官场上不见了。他出身宗室，正当壮年，却丢下江都令的官职，隐姓埋名，一藏就是十几年。

没人知道这十几年他做了什么。但可以想见：一个被时代追杀的人，最安全的地方是山里，最可靠的东西是笔。

等他再出来时，天下已经换了主人。而他带回来的，是一套让后世争论了一千年的画法——金碧山水。

01十四年藏身，一朝复出

李思训，字建，一作建景，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生于唐高宗永徽四年（653）。

他的家世是标准的李唐宗室：祖父李叔良为唐高祖李渊堂弟、武德年间封长平王；父亲李孝斌官至原州长史、华阳县开国公，赠宁州刺史。十四岁凭门荫补崇文生，乾封二年（667）举经明行修科入仕。

本来是一条顺遂的宗室子弟路。可武则天执政后大杀宗室，他只能弃官潜匿，藏身民间十余年。

神龙元年（705），中宗复位，他才重新出山，任宗正卿，封陇西郡公，后又出任益州长史。开元初年，他升左羽林大将军，进封彭国公，不久转右武卫大将军——后世称他"大李将军"，就是从这官职来的。

开元六年（718）八月，李思训病逝，年六十六。玄宗追赠秦州都督，赐谥"昭"。

《云麾将军碑》拓片

他葬在陕西蒲城桥陵的陪葬墓群里，墓前那通由李邕撰文并书写的《云麾将军碑》，是书法史上的名碑——一个画家的身后事由大书家来写，本身就是规格。

顺带一句：他的弟弟李思诲也善画，侄儿李林甫——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同样能画。一门数代，都在笔墨里。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局部

02金碧：给山水穿上朝服

李思训的画，今天只能从文献和摹本里去想象。但文献给的信息，已经足够具体。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他："其画山水树石，笔格遒劲，湍濑潺湲，云霞缥缈，时睹神仙之事，窅然岩岭之幽。"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局部

"笔格遒劲"是骨力，"云霞缥缈"是气象，"时睹神仙之事"是内容，"窅然岩岭之幽"是意境。这四句，几乎把一幅金碧山水的全部要素都点到了。

具体到技法，有三样是他立住的根本。

一是细笔勾勒。山石轮廓用细劲的线条勾出，转折分明，一丝不乱；水里画鱼鳞纹，一波一波，细密如织。这种"细"，不是柔弱，是"遒劲"——线里有力。

二是青绿重色。以石青、石绿为主色，层层敷染，山是青的，树是绿的，浓丽而不脏。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局部

三是金碧辉映。在墨线转折处、在山头石面、在楼阁梁柱上勾泥金——所谓"阳面涂金，阴面加蓝"，向日的一面提亮，背日的一面压暗。于是整幅画在绢上"亮"了起来，像被夕阳照过。

《图绘宝鉴》的总结最干脆："用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后人所画著色山，往往多宗之。"

"为一家法"四个字，等于说：这套画法，是他创的。

03大同殿的那场"比试"

关于李思训，流传最广的故事，是一场"比试"。

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记：玄宗忽然思念蜀道嘉陵江的山水，派吴道子去写生。吴道子回来，皇帝问画得如何，他答："臣无粉本，并记在心。"

于是命他在大同殿壁上作画，"嘉陵江三百余里山水，一日而毕"。

当时李思训也以山水擅名，皇帝同样命他在大同殿作画——"累月方毕"。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局部

玄宗看了两幅画，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也。"

这则故事常被当作"快与慢"的对比来讲。但更值得说的是：它其实记录了两种画法的分别。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局部

吴道子"一日而毕"，靠的是默记与概括，落笔是疏体的水墨；李思训"累月方毕"，靠的是起稿、勾线、敷色、勾金，一遍一遍地叠加，是密体的青绿。一个做减法，一个做加法；一个写意，一个工细。玄宗说"皆极其妙"，其实是在说：两条路都能到顶。

不过要老实交代：这则故事有个硬伤。

李思训卒于开元六年（718），而故事说的是"天宝中"（742年以后）的事。金维诺先生早就指出："李思训在开元年间已死，怎能在其后的天宝年间作画？显然，最少是时间上有误。"

所以它是一则传说。但后人愿意把两位最顶尖的画家放在同一面墙上比较，本身就证明李思训在唐人心中的位置。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局部

04夜闻水声

还有一则更玄的。

《唐朝名画录》说：玄宗召李思训画大同殿壁，兼画一扇掩障（屏风）。过了些日子，皇帝对他说："卿所画掩障，夜闻水声。"——你画的那面屏风，夜里能听见水声。

接着是一句定评："通神之佳手也，国朝山水第一。"

这则记载同样有年代问题。但"国朝山水第一"六个字是实实在在的品第：朱景玄在《唐朝名画录》里把李思训列为"神品"，其子李昭道列为"妙上品"。

"夜闻水声"当然是夸张，但夸张背后是一个真实的感受：他画的水是有声音的——靠的不是金粉，是那股"活气"：水在流，云在动，山里有风。

（传）李思训《江帆楼阁图》局部——江天、渔舟与青绿松林

05《江帆楼阁图》：一件宋人的摹本

今天能看到的最接近李思训面貌的作品，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江帆楼阁图》：绢本青绿设色，纵101.9厘米，横54.7厘米。

但这幅画并不是李思训亲笔——学界多认为它是宋人摹本。明代安岐《墨缘汇观》曾定为真迹，今天的判断更谨慎：题材、技法都属"李派"，是研究其画风最重要的实物，却不是他亲手所画。

徐邦达说它属初唐风格，以展子虔《游春图》相比，"李已有皴法，画树有古拙形态"。

这就关键了：它处在"还没有成熟皴法"与"已经有皴法"之间——山石主要靠勾线加敷色，皴擦初萌。中国山水画从"色彩为主"走向"笔墨为主"，正跨在这道门槛上。

（传）唐·李思训《江帆楼阁图》

看画面：上半幅是大片空阔的江天，水纹以细线勾出鱼鳞般的波纹，渐渐远淡；江上三条小舟，两条在近，一条远漂在右上角，帆影如豆。

下半幅是江边坡岸：长松成林，松针用石青石绿厚厚点染，绿得发亮；一座朱红梁柱的楼阁半掩在松林里，檐角挑起，廊下有人；坡岸上几位游人，一个策杖缓行。

整幅画取俯瞰角度，山、树、江、人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它不追求"意外"，追求"秩序"——这正是金碧山水的性格：画的不是某座具体的山，是一个被整理过的世界。

06大小李将军

李思训的儿子李昭道，官至太子中舍，世称"小李将军"。

父子二人，唐人合称"大李、小李"。《唐朝名画录》说："思训格品高奇，山水绝妙，鸟兽草木，皆穷其态。"

对儿子，朱景玄的评价就留了余地："昭道虽图山水鸟兽，甚多繁巧，智惠笔力不及思训。"——画得繁复精巧，但笔力不如父亲。

可另一路评价完全相反。《历代名画记》一路的说法是"变父之势，妙又过之"；汤垕《画鉴》也说："李思训画著色山水，用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其子昭道变父之势，妙又过之。"

一个说"不如父"，一个说"妙过之"。分歧正说明二人的差别：父亲笔力沉厚、格局大，儿子心思细巧、花样多——一个立规矩，一个把规矩用得更活。

李昭道名下最有名的作品，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明皇幸蜀图》（绢本设色，纵55.9厘米，横81厘米，传为李昭道）。

（传）唐·李昭道《明皇幸蜀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画的是安史之乱中，玄宗一行逃往蜀地的场景：千峰竞起，白云横断，山径上一队人马蜿蜒而行，衣冠、马匹、行李，密密匝匝。青绿设色，山峰如剑，气象雄峻。

这卷画原在清宫收藏目录里被标为"宋人关山行旅图"，后来学者依据苏轼《东坡题跋》等宋代资料，才改定今名，并与玄宗幸蜀的史事对应。台北故宫的研究认为，它的青绿设色与峭峰造型确有唐代源头，但敷染的华丽细致更接近十一二世纪的仿本特征。

所以它也是"传"。唐代真迹，今天几乎一件不存——这是谈唐代绘画时，必须接受的前提。

07"北宗之祖"：一个被误读的标签

李思训身后最大的"身份"，是董其昌给的。

《画禅室随笔》里那段著名的话："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幹、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

从此，李思训成了"北宗之祖"。

这个标签，一半是尊崇，一半是贬抑：在董其昌的系统里，南宗是"文人画"正脉，北宗是"行家画"——技术精湛，却少了书卷气，后人凡说"匠气"，往往就算在北宗账上。

李思训冤不冤？

先看董其昌自己怎么评他这一派："李昭道一派，为赵伯驹、伯骕，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仿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精工之极，又有士气"，这句话里没有贬义，反而是极高的肯定：工到极点，还有文人气。

再看唐人怎么评他。张彦远说他"时睹神仙之事，窅然岩岭之幽"——那不是工匠的眼睛，是一个有玄思的人的眼睛。他画的仙山、云霞、楼阁，本质上是道家的洞天福地，是唐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更何况，"南北宗"是晚明人建构出来的谱系，不是唐代的事实——用它去评价李思训，等于用四百年后的尺子量四百年前的人。

所以更公允的说法是：李思训不是"匠"，他是"立规矩的人"。规矩一旦立起来，后人可以不喜欢，但绕不开。

千里江山图 局部

08八百年余波

绕不开，是因为他的画法真的传下去了。

北宋后期，王诜、赵令穰都画过青绿；到了南宋，赵伯驹、赵伯骕兄弟把这套画法重新振起。宋人赵希鹄《洞天清禄集》说得很清楚：唐小李将军始作金碧山水，其后王晋卿、赵大年亦复为之，而"至伯驹、伯骕兄弟始复振起"。

仇英 桃源仙境图 天津博物馆藏

再往后，元代赵孟頫倡"古意"，远承二赵；明代文徵明、仇英把青绿推向新的高度——董其昌说，李昭道一派"五百年而有仇实父"。清代的宫廷青绿，仍是这一路余脉。

从展子虔的《游春图》，到李思训父子，到二赵，再到仇英，"用颜色画山水"这条线索一直没断。它不如水墨那条线热闹，但始终在。

近几年《只此青绿》走红，观众为一片石青石绿倾倒——那份惊艳，早在唐代就被一个人定过调：他用最浓的颜色，画最静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