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都在說「開學」,卻可能從沒真正看懂這兩個字
史上最大的災難片「開學」即將上映,不知道大家準備好了嗎?
說來有點不好意思,今年的我竟然非常期待開學。暑假裡,隨時隨地跟孩子綁在一起,吃飯、生活、作息全部混在一起,日子過得很熱鬧,卻很難維持平常的節奏。對老師來說,開學意味著忙碌重新歸位;對我來說,也意味著生活終於可以回到熟悉的軌道。
也就在準備迎接開學的這段時間,我重新讀《說文解字》,突然對「開學」這兩個每天掛在嘴邊的字,有了不同的感覺。「開」天天在教,「學」天天在說,可是把字拆開來看,才發現古人早就把「開門」與「覺悟」寫進了文字裡。
「開」的本義,竟然像拉開一張弓
現代人開門,可能只是感應器嗶一聲,門就自動滑開了。但在許慎的《說文解字》裡,「開」的解釋只有兩個字:「張也」。這個「張」字,本義正是「施弓弦」,也就是把弓弦拉開。門之開,如弓之張;門之閉,如弓之弛。
這個畫面很有意思。一張弓要真正拉開,手臂、肩膀、呼吸與力量都得配合在一起;門要真正打開,也得先解除原本的阻隔。古人用「張」來解釋「開」,看的不是一個輕輕推門的動作,而是一個從閉合走向開放的力量變化。
所以「開」這個字放進人生裡,突然變得很有意思。我們說「開門」,是打開空間;說「開心」,是打開情緒;說「開悟」,則是打開心智。至於「開學」,也許可以先從這個「張」字想一想:新的學習開始以前,我們是不是也得先把自己打開?
一個「開」字裡,藏著門栓和一雙手
如果再看看古文字「𨴉」的字形,會看見更具體的畫面。其中有一橫「一」。在字形的構造裡,這一橫可以理解為橫在門板之間的門栓,是阻隔內外的實體限制;而圍繞著門栓的「𡴂」,則象徵著雙手。一邊是門栓,一邊是雙手。門栓沒有自己消失,門也不會自己打開。一定有人伸出手,把那個阻隔移開。
我很喜歡這個畫面,因為古人沒有把「開」寫成等待。門關著,就有人動手;有門栓,就有人把它移開。從一個字的構造裡,竟然可以看見人的行動。這件事放到今天也很有意思。我們常常希望機會自己出現、環境自己改變、別人自己理解我們,可是「開」這個字裡,偏偏有一雙手。
「學」原來不只是把知識裝進腦袋
再來看「學」。在古文字裡,「學」最初完整的形態是「斆」。《說文解字》對它的定義非常簡潔:「覺悟也」。學,竟然與「覺」有關。
從語音學的角度來看,「斆」與「覺」在古音中屬於「曡韵(疊韻)」,兩個字在聲音上彼此呼應。古人把「學」與「覺」放在這樣的關係裡,讓「學習」這件事多了一層意思:知道一件事,和真正看懂一件事,並不是同一回事。
《說文》還有一句話:「尚童矇,故敎而覺之。」從字形構造分析,「斆」包含了「冂」。《說文解字》對「冂」的解釋是「尚矇也、覆也」。我很喜歡「冂」這個字形,因為它很像一層蓋在上面的東西。學生不是一個只要把答案倒進去就會變聰明的人;很多時候,他只是還沒有看見。有一天,他突然把原本看不懂的東西看懂了,那個瞬間,才是「學」真正發生的時候。
「學學半」不是繞口令,老師應該最懂
更有意思的是,「教」與「學」在古人的觀念裡,本來就沒有今天這麼清楚的界線。《兌命》裡有一句:「學學半。」乍看之下像繞口令,但後面的解釋其實非常有意思:
敎人謂之學者,學所以自覺,下之效也。敎人所以覺人,上之施也。
教別人,本身就是學習的一半。因為學習可以讓自己覺悟,也可以透過教導別人,讓另一個人覺悟。教與學看起來是兩件事,到了「覺」這個地方,卻又接在了一起。
老師應該最懂這件事。一篇課文,我備課時以為自己懂了;站上講台,學生突然問了一句,我才發現自己還有地方沒有想清楚。有時候,老師教完一堂課,真正重新學一遍的人,也包括自己。這就是「學學半」很迷人的地方。
從「斆」到「學」,少掉的那個字,也很有意思
到了秦朝以後,篆文中的「斆」逐漸省去了代表動作的「攵」,演變成我們今天熟悉的「學」。原本的「斆」,把教人的動作也放進字裡;後來的「學」,則更加凸顯學習者自身。
這個字形的變化,讓人看見一個有趣的轉變:教人與自學原本緊緊連在一起,後來「學」逐漸成為一個人主動求知、自己覺悟的行動。可是回到今天的教室,這兩件事情仍然很難真正分開。
學生需要學習,老師也需要學習;老師在教學生的時候,也可能被學生重新教一次。真正有意思的課堂,往往不是老師把所有答案說完,而是有人提出了一個問題,讓全班一起重新想一遍。
原來,「開學」真的藏著兩個動作
現在再看「開學」這兩個字,我突然覺得它比平常說出口時有意思得多。「開」,是張。像弓弦被拉開,需要力量;也像門栓被移開,需要一雙手。
「學」,是覺。像覆蓋在眼前的東西慢慢被掀開,原本看不見的事情,開始進入視線。所以開學那天,鐘聲一響,學生走進教室,老師打開課本,看起來都是熟悉的日常。但如果從「開」與「學」來看,每個人都正在做一件事:把自己打開,然後試著看見一些以前沒有看見的東西。
有人很快就打開了,有人需要一點時間,也有人還不知道自己的門栓在哪裡。而老師的工作,有時候就是陪著他找。
新學期,我想再重新讀一次「開學」
我很喜歡《說文解字》帶給我的閱讀經驗,那些每天寫、每天說,甚至熟悉到幾乎不會多看一眼的字,拆開來之後,竟然藏著古人留下來的生活經驗。
「開」裡有門栓,也有人的雙手;「學」裡有蒙昧,也有覺悟。一個是把阻隔移開,一個是讓覆蓋揭開。幾千年前的人,沒有今天這麼多科技工具,卻把「開」與「學」寫得如此具體。所以今年開學,我想用不一樣的眼光走進教室。
當我說「同學們,開學了」,我會想到「開」原來是張弓,是人的雙手移開門栓;我也會想到「學」與「覺」相連,是一個人慢慢看見自己原本沒有看見的世界。而我自己,也還在學。
每一次備課、每一次與學生對話、每一次重新讀一個漢字,都可能讓原本遮住眼前的東西掀開一點。老師站在教室裡,不只是等著學生學會,我們也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學會。新學期,就從「開」開始。把門打開,也把自己打開。
然後,看看這一次,我們會學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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