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獎導演姜瑞智談〈毋係一儕人〉：從客家人的故事，拍出每個人都懂的孤單與陪伴

今年，新北市政府客家事務局推出年度主題曲〈毋係一儕人〉，邀請客語龐克樂團粹垢 TRAEGO 創作與演唱，今年將焦點轉向都會客家人的真實生活，唱出離鄉、打拼、成家與相互陪伴，MV邀請曾以《翻牆的記憶》獲第53屆電視金鐘獎戲劇節目導演獎、《角頭》系列億萬票房導演、作品橫跨影集與電影的姜瑞智執導，透過他擅長的人物敘事與細膩情感，將「毋係一儕人」——不是一個人——轉化為一個個發生在新北的生命故事。

接下〈毋係一儕人〉MV拍攝時，導演姜瑞智最先接觸的甚至不是歌曲，而是一個個生活在新北的客家故事。有人離開家鄉北漂，有人在陌生城市裡成家，有人創業後曾經入不敷出，甚至一度想要放棄。故事彼此不同，卻都有著相似的生命狀態：一個人在城市裡努力生活，也在某些時刻感覺孤單。直到後來真正聽見歌曲，姜瑞智才慢慢理解，〈毋係一儕人〉雖然以客語演唱、從客家人的生命經驗出發，真正想說的卻是一種更普遍的情感——我們都曾經孤單，也都可能因為某個人的陪伴、一句肯定，重新找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於是，他決定不急著「拍客家」，而是先把鏡頭對準「人」。

一首客家歌，為什麼先從「人的故事」開始？

「那時候我甚至還沒有看到歌詞。」姜瑞智回憶，最初討論MV時，新北市政府客家事務局局長劉冠吟沒有立刻告訴他這支作品想怎麼拍，而是先分享許多客家人在新北生活的真實故事。因為每一個人的生命經驗都不相同，他一開始也在思考，這些故事最後究竟想交給自己什麼？「是『客家』這件事嗎？」直到真正聽見〈毋係一儕人〉，他才找到故事之間的共同線索。「局長跟我說，她不想一定要鎖在某一個族群，她想講的是『不是一個人』這個理念，只是剛好透過客家樂團、用客家話去說。」

這個順序，也影響了姜瑞智理解作品的方式。不是先有一個「客家文化」的命題，再從中尋找適合放進畫面的文化符號；而是先認識一個個真實的人，理解他們如何生活、為什麼離開家鄉、遇過哪些困難，再回頭理解這首歌想說什麼。「聽完這些故事，再知道歌的用意之後，我就覺得，原來它其實有一個願景想要呈現：人在這個社會、這個世界上，其實是不孤單的。」而當「毋係一儕人」從一句歌詞變成一個影像命題，姜瑞智首先想到的，反而是它的另一面——孤單。

從「孤單」開始，才知道什麼叫做「毋係一儕人」

什麼時候，人會突然覺得自己只剩下一個人？姜瑞智想到的不是巨大的戲劇性事件，而是現代生活裡再普通不過的瞬間。「有些人可能遭逢失業、失去摯愛，但現在的人更常遇到的，是一個人在電腦前、工作崗位待了很久，突然發現，怎麼人都不在了。」忙碌結束、四周安靜下來，那一刻襲來的孤寂，成為他進入〈毋係一儕人〉的第一個情緒入口。但「不是一個人」，也不代表身邊一定要有很多人。「有時候不孤單，是你看到希望。」一句肯定、一個微小的回應，都可能讓人重新找到繼續下去的理由。對姜瑞智而言，這支MV真正想捕捉的，是一個人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MV裡豆漿店老闆的故事最接近真實原型。從外地北漂到新北開店，曾經歷入不敷出，甚至一度想收店回家；或許某位客人一句「東西很好吃」，就足以成為繼續撐下去的動力。因此，姜瑞智將一個重要畫面留給收工後的廚房：主角獨自清掃、洗鍋，滿身是汗，在勞動後短暫停下、喘了一口氣。「我覺得那就是一個會讓人感覺很迷惘、很孤單的地方。」故事從廚房開始，最後依然回到這裡；生活沒有突然變得容易，面對生活的心境卻已不同。那個短暫停頓的瞬間，也讓姜瑞智確定：「那就是這部MV該有的鏡頭。」

客家文化怎麼拍？姜瑞智選擇先拍「人的精神」

當一支作品以客家文化為題，畫面裡究竟需要多少客家元素？對姜瑞智來說，〈毋係一儕人〉的文化辨識度未必要靠具象符號建立，他更在意的是「硬頸」所代表的堅持、骨氣與不服輸。「我覺得它其實是從客家這個族群散發出去，到全人類都是通用的。」也讓這支MV從客家人的故事出發，將族群精神轉化為更普遍的生命經驗。

過去曾到北埔拍戲的姜瑞智，笑說這一次才真正「受了一次客家訓練」。拍攝期間，另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則是「人情味」。一次到客家里長家中取景，看著原本並不熟識的局長與里長用客語自然交談，主人家熱情準備西瓜、飲料招呼劇組，親近得讓他一度以為彼此是多年好友。也讓他發現，文化的辨識度其實就在生活裡：一句熟悉的語言、一種待人的方式，以及人與人之間自然形成的默契。

年輕化的關鍵，是讓不同世代都能在故事裡看見自己

當客家文化談到傳承，如何讓年輕人願意靠近，幾乎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但姜瑞智拍攝〈毋係一儕人〉時，卻沒有刻意思考「年輕人會喜歡什麼」。因為在他看來，真正能跨越世代的，是感情。「不管是什麼世代的人，他都有爸媽，他都要談戀愛、都要上班，甚至都可能創業，其實都是很生活的。」

親情、愛情、工作、離鄉、創業與挫折，每一件事都發生在不同世代的人身上。因此，比起替影像添加刻意的「年輕感」，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在短短幾分鐘裡，準確找到人物的情緒。「電影可以用一、兩個小時把故事講完，多辛苦、多刻苦耐勞都可以慢慢說，但MV的時間真的很短。」為了替人物爭取更多敘事空間，他甚至希望歌曲中段可以再延長二、三十秒。

最初，音樂創作者也有自己的堅持：為了畫面修改原本完成的歌曲，是否反而改變了音樂本身？後來姜瑞智與粹垢 TRAEGO 溝通討論，「如果今天單純是一首歌，當然歌詞、音樂是最重要的；但今天要做一支MV，某種程度也要給畫面一些空間。」〈毋係一儕人〉有一個明確的命題——它必須說出新北客家族群的故事。當創作者理解彼此的需求之後，歌曲最終為影像調整了長度與部分文字，音樂與影像也在彼此退讓、補充之間，找到最後的樣子。

拍攝場景同樣如此。當初場景設定並非一定要留在新北，台北、基隆，只要適合故事都可以。但姜瑞智反而替自己設定了一條規則：每一個場景，至少必須與「新北」或「客家」其中一項有所連結。其中，淡江大橋成為他特別想留下的場景，除了建築本身壯闊、流線的視覺之外，他更在意那個空間帶來的「走唱感」。「因為這是一個客家族群北漂、來到新北生活的故事，所以我覺得那裡有一種走唱、流浪的感覺。」人離開原來的地方，帶著自己的語言、記憶與生活方式來到另一座城市；在新的地方工作、成家、遇見另一群人，最後慢慢把異鄉變成生活。

回頭看〈毋係一儕人〉，姜瑞智說，這也是自己喜歡影像工作的原因。每進入一個新的題材，就會重新學習一件事情，也重新認識一群原本並不熟悉的人。這一次，他從客語歌曲走進客家人的故事，最後帶走的卻是一個更大的理解：「它其實是一個族群的精神，但是你會覺得，這個精神是可以串聯全球的。」

〈毋係一儕人〉從客家人的故事出發，走進每個人都可能經歷的生活，一句話、一個眼神、一份理解，都可能讓人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而那些微小的回應，也成為生活裡幸福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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