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專欄】張曼娟／我的父親不是我的父親

我和父親一向親近，認識多年的長輩常對我說：「妳爸爸多疼妳啊，每天下班回家先抱著妳檢查一次，有沒有被蚊子叮咬？有沒有長痱子？」從小在冷落與嫌棄中長大，又經歷了逃難的亡命過程，終於在三十二歲成婚，三十四歲得到了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個女兒，還是珍寶一樣的疼惜著。父親愛我，這件事我一直很明確知曉著，甚至有點小小的恃寵而驕。有些事媽媽去說，可能被駁回，便叫我去跟父親溝通，不用特別撒嬌耍賴，我好好地說了，就得到應允。

而我頭一次對父親感到陌生，卻是在急診室的那一次。那一年我的工作量特別大，行程排得很滿，吃完午餐準備出門上通告，對著鏡子化妝，突然覺得呼吸不順，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轉醒時已經進了急診室，身邊擔憂焦急地握著我的手的是母親。「怎麼會這樣？嚇死我了，妳嚇死我了。」母親是和我一起搭救護車來的，在等待檢查的時候，父親也趕來了，他站在床邊望了我一眼，而後對母親說：「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他轉身就走了，連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看著他的背影，對於他的淡漠和不關心，感到詫異。

過去許多年，就算我只是小感冒去診所就醫，父親也堅持陪同前往。「只是小病，我自己可以。」但父親說他不放心。考碩士班那一天，我起床便頭痛噁心，視線模糊，周身發冷，這是青春期開始的宿疾，只是發作得特別嚴重。母親叫我別去考試了，就放棄吧，我搖頭不肯，眼淚不聽使喚地往下流，父親把我的背包掛在他身上，握住我的手，對我說：「別怕，老爸陪妳去。」父親請了假，扶持著我去搭公車，從木柵到外雙溪，將近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我的身體難以支撐，幾乎都倚靠著父親，坐在公車上，我的頭壓在他胸前，聽著篤篤的心跳聲，彷彿睡了一覺，醒來時覺得好多了。我進考場應考，父親就在校園裡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著。

而在急診室的那一瞬間，當父親別過頭去，毫無罣礙地離開時，其實一切的毀壞還沒有發生，父親並未確診為思覺失調；母親的水腦、中風與失智也沒有徵兆，我還不是照顧者，我們只是過著平凡和樂生活的一家三口。父親離去的身影在我眼前逐漸模糊，我幾乎無法辨認，那是我的父親嗎？

不久之後，父親開始吃不下、睡不著，整天睜著燒灼的雙眼，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不斷向我訴說他年輕時在戰場上的事，時間順序顛倒混亂，聲音裡有著緊繃尖銳的金屬鳴響，說著說著突然嗚咽哭泣。有時煩躁起來便用手杖大力擊打衣櫃或桌椅，他的精力旺盛，永遠不會疲憊。躺在床上一陣陣的抽搐，大聲喊著：「妳看到死神嗎？把他趕走，他要帶我走，我不能走！」

他握著我的手反覆吶喊：「救命啊，救命啊！」我不知道對抗的是死神？還是父親的癲狂？我只知道自己必須對抗。從站立到癱軟滑坐在地板，就這麼過了三天，直到我的腦袋也變得空蕩蕩，直到我再也沒有感覺。不能睡也吃不下的第四天，我趴在床邊看著他，幽幽地問：「爸，你是不是很怕死？」他點頭，雙眼慌亂恐懼的盯著我，一瞬也不瞬。

我覺得內在有一股酸楚的情緒緩緩升起來，眼淚幾乎要掉落，但我無法分辨這是對他的疼惜或是對自己的悲憐，只覺得一切都該結束了，因為我再也無法承擔。於是，我輕聲但清晰地對父親說：「爸，你別怕，人都要死的。不如我先死，我死了在那裡等你，你就不怕了。」說這段話的時候，我好像已經分裂，一個心力交瘁，萬念俱灰的我，決定為父親犧牲；另一個冷靜理性的我飄浮起來，俯看著這無比荒謬的場景。

在我們漫長的五十幾年的父女緣分中，父親總是提醒母親：「我們要成為她的助力，不要阻礙她，無論如何，要讓她好好過日子。」甚至前幾年，治療罕見疾病紫斑症的父親，因為擅自停藥，引發強烈的身體不適，他也叮囑母親不要告訴我，因為我在香港閉關寫作。

而此刻當我告訴我深愛的父親，我可以為了他結束生命的時候，他的臉龐突然平靜下來，我見到他微微上揚的嘴角，眼中讚許的光亮。他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他的不滿或讚許，都是我那麼熟悉的微表情。委頓在床前的那個我，眼光望向了十六樓的陽台，這不是困難的事；飄浮著理性的那個我，卻迅速降落，占據了我的身心，使我從一種瘋魔似的迷夢中醒來。不能，我不能死，我還不該死。我霍地起身，走出了房間，關上浴室門，放聲哀哭，哭自己的九死一生，哭我親愛的父親已經離開我了，他已經離開，現在的這個父親不是我的父親。

成為獨力照顧者的每一天，我都在忤逆父親。有一次，當他看完醫生離開醫院，在擁擠著下班人潮的街口，一邊大喊著：「讓開！讓開！」一邊掄起枴杖揮打路人，我幾次勸阻無效，只好撲身上前抓住他的枴杖，顫抖著大聲喊：「不可以不可以，你打到人就是犯法！」那一天父親震怒，喊叫著印尼看護阿玉收行李，他要帶著阿玉離家出走，因為女兒看不起他。「我辛辛苦苦把女兒栽培到博士，結果她看不起我！」這樣的指控總是令我痛苦，但我知道是因為他感到痛苦才會攻擊我。

有一次我工作完回到家，看見父親坐在沙發上喝斥阿玉，她垂手站立在父親面前，不知道站了多久，雙眼已然紅腫。父親控訴阿玉不聽話，他在街頭指揮阿玉闖紅燈，阿玉不願意。「我是老人，又是病人，我想幹嘛就幹嘛，她不聽我的話，太可惡了！」我連忙支開阿玉，讓她先去休息。要安撫父親，又要安慰阿玉，心力交瘁的我，領受了父親的教訓：「大家都說妳孝順，我要告訴妳，妳是孝，但妳不夠順。」「怎麼做才順呢？」「什麼都要聽我的，我說什麼妳就做什麼。」

我突然想起來，也許我令他不滿意已經好多年了。從小我就是家中學習成績最差卻最乖巧聽話的孩子，彷彿是對父母的補償。直到五專畢業插班進了大學，讀完大學考上研究所，出版第一本書就暢銷又成名，念完博士班幸運地留在母校專任，成為大學副教授，感覺自己的人生大翻盤，父親的眼中終於出現讚許的光芒。而弟弟也在美國完成學業並找到工作，結婚生子，父母興奮地搭機去探望他們，為弟弟買的房子支付頭期款，抱著孫子愛不釋手。一放寒假我就飛到美國與家人團聚，在美國的那個家裡，看著父親逗弄孫兒合不攏嘴；看著母親整日在廚房操勞的身影，我也為他們終於能過上期待的幸福日子感到開心。

然而，寒假結束前，父親卻提出了他的大計畫，他說他打算在附近買房子，給我們三個人住，這樣就可以繼續照顧兒孫的生活。我說我無所謂，但我有工作和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常常飛來美國。父親堅定地望著我，他說：「把工作辭掉，來美國吧，我們需要妳開車接送、購物，各種生活上的事都要妳幫忙。」我記得冬日陽光很溫煦，但我只感到寒冷，像是瞬間失溫了。當時的我剛滿三十歲，難道這麼多的努力與付出，最終只是為了留在美國當工具人？我沒有存在的價值？我知道這是父親的願望，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望。拒絕父親非常艱難，犧牲自己終身遺憾。

我沒有留在美國當工具人，父母也跟著我回到台灣，我們一直同住到最後。很難忘記被我拒絕後父親的失望與沮喪，可能當時他也有著「我的女兒不是我的女兒」的惆悵，可是，他依然繼續愛我二十幾年，直到他被精神分裂擊倒。

「精神分裂就是，他會變成另一個人。」精神科醫師對我說。

醫師說的每字每句我都聽懂了，只是很難接受。我的父親不是我的父親，他仍是這個世界上愛我最深、付出最多，獨一無二的那個男人。就讓憋屈了大半輩子的父親任性最後一次吧，這一次，我陪他走了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