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張炎銘／再訪菊島回首苦旱

八○年代的台水澎運

女兒安排四天三夜澎湖自由行，作為母親節禮物。為避開花火節人潮，我們提前在四月底成行。女兒貼心詢問我倆在行程上有何需求，老婆要「吃好住好」，我則想去拜訪老朋友──看看水庫。

五星級飯店海景房，每晚近萬元的住宿費，雖然讓人心疼，卻可達陣老婆的「住好」目標。早餐是飯店自助餐，豐盛多樣，無可挑剔；午餐則從網路上挑選名店，嘗遍牛肉麵、炸粿、仙草、蔥油餅、花枝丸、小管米粉等口碑小吃；晚餐則走到附近海埔路吃海產，新鮮就是「吃好」王道。

老婆的要求圓滿達成，我的期待卻遭挑戰。上次來澎湖已時隔十六年，人物皆非，路徑全忘，幸好租賃的車內有衛星導航系統。

我對水庫情有獨鍾，除了職業病，還有共度澎湖缺水的慘痛歷史背景。澎湖供水約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以地下水為供水水源，但超抽造成抽水量降低及部分深水井海水入侵、水質鹽化，讓菊島面臨供水危機。

第二階段為地面水開發。早自民國62年成功水庫興建完成後，水庫就成為澎湖供水生力軍，目前澎湖本島開車可及的水庫有5座，大部分受限地形，庫容不大，但都是重要水源。

即使有水庫，但澎湖年均雨量不足1,000毫米，蒸發量遠大於降雨量，加以地形地質因素，水庫除庫容偏小外還漏水嚴重，營運困難。嚴重乾旱時，水庫見底，除了分區停水，還得從台灣運水以解民眾倒懸。民國80年代曾啟動「台水澎運」，而最嚴重、具規模的一次是民國92年，從11月10日開始運水，至隔年7月敏督利颱風來襲才終止。我曾陪同長官視察運水作業，當天台澎來回，一行人不敢留宿，以免耗用寶貴資源。看著水公司租用民船，辛苦將船上儲水抽送入管，三天二航次、平均每次約3,300噸，國防部也派軍艦協助運水。但「台水澎運」每噸水的成本高達5、600元，行政工作也繁雜，大家都吃足苦頭。

消失於當地記憶的碑石

幾次慘痛缺水經驗，加速了第三階段海水淡化的建設。烏崁海淡廠從民國84年加入供水，每日約2,000噸，如今馬公海淡出水已擴增十倍，民生用水超過六成已由海淡水擔綱了。

只是妻女對水庫並無高昂興致，我只能順道訪友。首個行程，我們在去通樑古榕、跨海大橋和鯨魚洞前，先走訪赤崁地下水庫。

全國公告的95座水庫中，地下水庫僅赤崁一座。基於其特殊性，而且紀念碑石是由我的老師兼長官洪炳麟題字，我滿懷期待，也想藉此機會教育女兒此水庫門道。

澎湖白沙島的北端是「赤崁盆地」，雨水匯集補注，適合鑿井取水。在此盆地與海之間建造一長840公尺、深入地下25公尺的「截水牆」，讓地下水不要流入海中，應可永續利用。由於水庫地表是自然綠地，只能看到抽水井，少有人會聯想到水庫，也由於此水庫沒有「水面」，解決了當地蒸發量過大的問題。

理想很豐滿，水庫完工初期確實能達到年供水70萬噸的目標。但55公分厚的鋼筋混凝土截水牆仍抵擋不住海水入侵，民國80年後發現水庫鹽化，出水量也減少，現在水庫供水量只剩三分之一，約25萬噸。

開車依著導航轉進小路，卻愈走愈窄。女兒擔心車體被濃密的樹草刮傷，想棄車步行，但擔心堵礙交通又嫌步行太遠，退出後嘗試另一條小路，還是不見碑石，只好先看完池西岩瀑、大果葉玄武岩、二崁聚落等景點，回程時我們詢問當地人士，多數人不知如何得見碑石，有的甚至不知此水庫，令我相當意外，只好放棄。

海水淡化與低碳的兩難

後來我們順道看了小池水庫和成功水庫，卻都沒什麼人流。比較奎壁山「摩西分海」萬頭攢動、篤行十村的潘安邦、張雨生紀念館之熱鬧人潮完全不可並論。成功水庫是澎湖最大水庫，卻無明顯路標，附近難停車，壩頂也施工封堵，可惜了這景點；而小池水庫庫水淺低，乏人問津。水庫通常一碧萬頃，水波瀲灩，鳥飛蝶舞，自是讓人放鬆的觀光景點，但我看到的卻是年華老去、不受青睞的孤單老人。

在飯店內洗熱水澡，水量充足舒適，已難體會過去苦旱。瞧見桌上立牌「Save water，Save Penghu. 珍惜離島珍貴水資源」，心中還有點愧疚。海水淡化讓菊島擺脫乾旱，它替代水庫應是必然的結果。但自來水價便宜，也不「因地制宜」，大家並無用水金貴的痛楚；加上離島用水補貼，當地水公司的虧損也由國庫埋單，則節約用水很難化成實際行動；而海淡水大量的耗電，除了架高水價成本外，也讓澎湖難以達成「低碳島」的目標。

看了幾位鋒芒已過的故友，昔日抗旱大將已如老翁淪為配角，感嘆新人換舊人，竟兀自傷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