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隙裡尋快樂

【余竟／摘自《財新週刊》2026年第25期】

接孩子放學回家的路上，他遞給我一個黑乎乎的小球，一臉神祕地說：「你捏一捏，猜猜這是什麼？」

我接過來捏了捏，軟軟的。他迫不及待地說：「這是我用橡皮屑做的球！」原來午休時，他和同桌把橡皮擦下來的碎屑一點一點收集起來，再用尺子來回滾壓，手搓，攢成了這麼個小球。

學校規定他們午休時不能大聲說話，也不能到處走動。老師希望孩子們在教室裡安靜地寫作業、看書，或者做一些不打擾別人的事。可作業寫完了，書也看累了，小孩子總要找一點事情做。於是，在這些被規定得整整齊齊的時間裡，他們學會了尋找一點縫隙裡的快樂─一塊橡皮，一團橡皮屑，幾個彼此心照不宣的小動作，就成了孩子們漫長午休時間裡的遊戲。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中午休息時間和課間似乎遠沒有今天這麼多規則。我們可以去別的教室串門，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和同學說話、打鬧。老師當然也會提醒：上課前十分鐘要安靜下來，準備好課本，不要影響別人。但那種安靜更像是喧鬧的自然過渡，而不是從一開始就被要求克制地坐在位子上。

今天的孩子，在學校裡要遵守的規矩似乎多了很多。一個「好孩子」的形象，越來越等同於乖巧、穩定、可控─上課坐得端端正正，下課不亂跑，不大聲說話，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並且能夠準確地完成老師布置的每一項任務。可是，小孩子真的只能在這一條軌道上長大嗎？他們的身體裡有那麼多奔跑、跳躍、碰撞、試探邊界的能量，如果這些能量無法釋放，最後會去哪裡呢？

孩子告訴我，他們班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同學，每週都在外面上課外輔導班，很多知識已經提前學習過。當老師講新知識點時，有些孩子反應很快，因為他們並不是第一次接觸。對他們來說，課堂學習更像是一種複習。孩子經過觀察後發現，提前學過的同學，好像更容易聽懂，也能更快地完成練習。

我問他：「那你想不想也去學？」他說不想。理由很簡單：「如果提前學了，上課的時候我就會走神，就不想認真聽老師講了。」

這個回答讓我愣了一下。在大人的世界裡，我們太習慣把「提前」理解為優勢─提前學，提前會，提前進入競爭，提前拿到某一個頭銜，好像就拿到了人生勝利組的門票。可是，孩子的世界裡沒有這種匆忙的意識，比起成人，他們更知道如何活在當下，與其提前學，不如在課堂上認真聽，課餘時間則用來玩耍。

作為家長，我當然會擔心：如果別人都提前學，我們的孩子不學，會不會慢一步？會不會在無形中被甩開？每次有這種念頭冒出來，我又提醒自己：不能只用「進度」來衡量一個孩子的成長。學習不是為了得到一個答案，而是經歷一個過程。讓孩子在課堂上真正經歷從「不懂」到「慢慢懂」的過程很重要。

到現在為止，我還是沒有給他報課外輔導班、奧數競賽班。但這個決定做得並不輕鬆。有一次，我和教育學者、北京大學教育學院的林小英老師交流，她提到一個觀點：越是低年齡段的孩子，越需要足夠的容錯空間。他們不應該過早被要求表現得能幹、成熟、完美。他們需要犯錯、試探，可以有時候說話不流暢，動作笨拙。

我小時候說話有一點結巴，如果放到今天，也許會更早被識別、糾正。但當時，老師和家長都沒要求我必須立刻說話流利、表達自信，也沒有送我上如今據說很流行的兒童演講班。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空間，我才有機會慢慢長成自己的樣子。

兒童的發展過程不是一條筆直的賽道，它更像一片複雜的土地，有些地方先長出作物來，有些地方長得慢一些。如果期待孩子們都長成整齊、漂亮的同一種模樣，個性便在無形之中被犧牲了。

孩子送給我的那顆橡皮屑小球，如今一直放在他的書桌上。那是他們在縫隙裡找到的快樂，也是大人需要看見並認真對待的。

但作為大人，我們不能只慶幸孩子有這種能夠在一點點零碎和無聊的時間裡，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樂趣的能力。我們更應該反過來問一問：為什麼他們的快樂只能藏在縫隙裡？在秩序和規則之外，能不能給孩子多留一點這樣自由呼吸的地方？讓他們多跑一跑，發一會兒呆，做一點沒用但快樂的事情，不必總是提前學懂，不必總是乖巧而正確，他們有權利按自己的節奏慢慢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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