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瓊瑩／人定「兮」勝天

今年是太魯閣國家公園成立四十周年，舉辦了「巍巍峽谷韌性方舟，在地守護全球對話」國際研討會。除了國內專家學者及歷年參與經營的同仁外，尚有日本國立公園、自然公園協會代表與會。對剛經歷「四○三震災」、仍在復原中的同仁而言，確實感慨萬千。

緬懷當年參與中橫公路建設的榮民、工程師與原住民，以及因公殉職的二二五位參與者及七○二位傷者，歷經數次地震破壞而遷址的長春祠，正是一處重要的紀念地景。

昔時技術有限，峽谷地形複雜，施工岩壁上的手工炸藥洞，如千錘百鍊的刀斧鑿痕，均見證昔時築路大業的前瞻與韌性光輝。其間最狹窄的九曲洞、燕子口段，宛若鬼斧神工的傑作，也是遊人必留影的熱點。其間立有一石碑，刻著「如腸之回，如河之曲，人定勝天，開此奇局」，為時任省主席黃杰題字。

中橫公路始建於一九五六年，旨在拓展東西部的物流與人流運輸，同時安置榮民，因而啟動這項高難度的工程。「路是人走出來的」，中橫前身是日治時期為控制山區及軍事防禦需求而開闢的合歡越嶺道路，更早則源於太魯閣族穿越中央山脈的古獵徑。

從僅容一身通行的獵徑，到今日四至六公尺寬的公路，它承載了交通、防禦、觀光、資源開發等多重功能，而「人定勝天」也反映昔時政策思維。惟自台八線通車迄今，造山運動仍持續，複合性災害頻仍。為維持「平順、安全、暢通」，每年投入的養護修復經費均達一億元以上，遑論四○三震災後編列的卅億元重建經費。

二○○九年曾邀請美國國家公園署地質、水文、土壤、生態等專家，舉辦駐地工作坊。日前研討會專家們也咸認，峽谷的自然作用不會消失，昔日「愚公移山」、「人定勝天」，似成為對抗大自然的反諷。

九二一地震迄今已逾廿七年，中橫谷關至合歡山段的修復工程從未間斷。惟氣候變遷與人為介入，包括水力發電、採礦、水泥廠開挖、伐木、高山農場等人為作用，均已介入生態系的循環。對大自然而言，環境變異是自然現象，但對人類而言卻稱之為「災害」。

是以回首看南宋劉過〈襄陽歌〉中的「人定兮勝天，半壁久無胡日月」，原意是指人若能心志安定、凝聚力量與意志，終能勝過「天命時勢」。其中「兮」字帶有停頓、感嘆與省思之意，而非現代常誤解的「人類一定能征服大自然」。

日月星辰運行有其一定的軌跡，科技並非不能開創新境；但要達到無止盡的平衡，從熱力學定律中「熵」的產生來看，必須考量能量轉換、生命周期成本與風險估算，這些均有賴科學作智慧決策的依據。

一條「安全」回家的路，除了感性訴求，決策者更需客觀評估：在達到人類認知的「安全」程度時，任何工程介入，為維持其安全穩定性，均須付出相應的能量、物質轉換（維管、修復等）代價，且部分代價不可逆。前瞻下一個四十年，似乎可重新思考，調整決策者、治理者、遊客、住民對可接受災害風險的認知，除工程技術外，更應思考科技哲學、環境倫理與生態文明的價值。

人類科技的進步並不等於人類文明的進步。如能調整「人定勝天」的思維，面對未來，便能更清晰地理解自然系統及其極限，並有智慧地決定何時建設、何時重建、何時調適，甚至何時該放手，回歸「人定兮勝天」。

（作者為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