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振榮／從王道論「三個世界」

人從哪裡來？離開這個世界以後，又到哪裡去？這是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在思考，卻始終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最近我因為ＡＩ的快速發展，開始有一個新的思考：從「以人為中心」來看，人類其實生活在三個不同的世界—人的世界、鬼神的精神世界，以及正在形成的數位ＡＩ世界。

第一個是「人的世界」。這是我們最熟悉的現實世界。人有肉身，有家庭、有工作、有社會關係；我們學習、創業、遭遇挫折，也不斷累積經驗與智慧。然而無論一個人創造多少價值，生命終究有限。

因此，自古以來，人類一直希望突破生命的限制。於是有了第二個世界，我稱之為「鬼神的精神世界」。

不同文明、不同宗教，對生命之後有不同的想像與信仰。有人相信天堂，有人相信輪迴，有人祭拜祖先，也有人相信人的精神與影響力可以用不同形式延續。

我不是宗教專家，也無意討論哪一種信仰才是真理。我比較感興趣的是：為什麼幾乎所有文明，都發展出超越現實世界的精神世界？我想，這反映了人類共同的願望—生命雖然有限，但我們希望愛、精神、智慧與價值能夠延續下去。

過去，人類靠文字、書籍、教育、制度與文化，把前人的智慧傳給下一代。孔子離開我們兩千多年，我們今天仍然讀《論語》；許多偉大的思想家、科學家、企業家雖然已經離世，他們留下的思想仍然影響世界。

現在ＡＩ出現了，我認為人類正開始創造「第三個世界」—數位ＡＩ世界。這個世界很特別，因為它不只是人類的想像，也不只是把資料保存起來。

當一個人的文章、演講、經驗、價值觀以及思考與判斷方式，經過長期累積與ＡＩ的協助，未來可能形成他的「數位分身」。它不只讓後人看到他說過什麼，更可能與人對話，協助思考問題，甚至共同創造新的價值。

這是過去人類從來沒有過的可能性。書本保存過去的思想、錄音保存聲音、影片保存影像，ＡＩ則第一次讓一個人的智慧，有機會從「被保存」走向「可互動」。

因此，所謂「數位分身永生」，真正值得追求的並不是讓一個人永遠活著，更不是用ＡＩ複製一個人的靈魂。人的生命有限，但人的智慧可以永續。我關心的不是ＡＩ能不能「像施振榮講話」，而是我的一些經驗與思考方法，未來是否還能對年輕人、企業經營者甚至社會有所幫助。

如果下一代能在這個基礎上創造更大的價值，那才真正有意義。這也符合我長期倡議的新王道理念：創造價值、利益平衡、永續發展。ＡＩ的目的不應只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更重要的是如何幫助人類創造更大的總價值。

我對三個世界的理解可以很簡單：人的世界，是活出價值；精神世界，是尋找意義；數位ＡＩ世界，則是延續智慧。

三個世界看起來不同，中心其實都是「人」。ＡＩ愈強大，我們反而愈需要回答一個根本問題：科技究竟為誰服務？我的答案很清楚—以人為本，以ＡＩ延智，以王道創值。

如果有一天，每個人的智慧都可以留下來，與後代持續交流，那麼真正要思考的就不只是「ＡＩ會不會取代人」，而是一個更積極的問題：我們這一生，究竟有什麼值得留給下一代？（作者為宏碁集團創辦人暨智榮基金會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