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總是被同一種人傷害？解析親密關係中的「強迫性重複」

作者：吳家慶（諮商心理師）

如果意識不到自己的過去，它就會成為重蹈覆轍的命運

Jane從小就知道，世界裡沒有一個位置是為她預留的。

自從父母分開後，她被放在爸爸那邊一陣子，有時又被送回媽媽身邊，像一件不受歡迎的物品。在爸爸的新家庭裡，Jane學會走路輕一點、說話小聲一點，因為只要她聲音太大、表現得太「明顯」，繼母就會破口大罵。

在媽媽的身邊，Jane同樣沒有位置。離婚後，媽媽忙著撐起生活，疲憊寫在臉上，沒有多餘的心力聽Jane說話。當她試著抱怨在學校發生的種種時，媽媽只是嘆氣，告訴她要懂事、不要想太多。「這有什麼好不開心的」，這句話成了媽媽最常掛在嘴邊的回應。

於是Jane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想被留下來，就要先消失自己。不問、不說、不期待、隱藏自己，是她對關係最熟練的姿態。但這不代表Jane沒有感受，而是擔心一旦說了，關係就可能動搖。

成年後，她結識了Borg，並決定與他步入婚姻。Borg是一個創業家，他習慣佔據空間，說話時像站在舞台中央，無形中編派著周遭人的節奏與步調。於是，Jane順其自然地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後面，把Borg的需要擺在優先的序位。這樣的退讓對Jane而言並不陌生，甚至讓人安心。畢竟，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學會了如何不佔空間的存在，這樣的自己，其實也習以為常。

但Jane的「後退」，並沒有為關係帶來更靠近的距離，反而一點一滴累積成無聲的委屈與怨氣。與此同時，Borg卻早已將她的沈默視為理所當然，甚至開始乏味Jane的順從和被動。他不再回頭確認Jane是否跟在自己身邊，而是開始把目光越過Jane的肩頭，試圖在另一個人的仰望中，重新體驗自己的重要性。

直到裂縫出現，Jane才明白，她努力的忽略自己，其實只是重演了童年那個沒有聲音、沒有位置的自己，並再次將自己安放進另一個家。她以為忍耐是愛，其實那只是害怕被丟下的本能。

為何我們長大後，仍活在舊有的模式裡？

我們在童年時期與主要照顧者、手足或其他重要他人的互動，形塑了我們「如何看待自己」（自我概念），以及「如何與他人互動」（人際模式）。這些內化下來的經驗，會隨著年紀增長而逐漸變得穩固，像一套自動運作的腳本，持續影響著我們此刻與他人的關係。

有趣的是，即使我們早已離開童年的環境，甚至那些曾經深刻影響我們的人已不再出現在生活中，我們仍可能頑強地守著原本的自我—就算這個自我反覆做出傷害關係、犧牲自己。因為，這個自我是我們最熟悉的存在。我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學習「成為」這個人，當我們和「他（她）」待在一起時，雖然未必舒適，卻是熟悉且相對安全的。

親密關係中的重複，不是巧合，而是在重演過去

成年後，我們在尋找伴侶時，往往會被某些特質吸引。在關係初期的熱戀光暈中，我們容易將對方想像成能夠治癒自己的存在，彷彿他能補上過去未曾被滿足、被理解的缺口。然而，隨著熱情退去，我們會逐漸發現，身邊這個人同時也喚醒了內心深處那些根深柢固、與童年經驗緊密相連的負面感受。

令人意外的是，即使童年的經驗曾充滿忽視、羞辱或無助，我們在成年後進入親密關係時，仍可能不自覺地被那些能帶來「相似感受」的人所吸引。這並不是因為我們選錯了伴侶，而是因為有時候我們會在不自覺中重返早年的情感模式，試圖在相似的關係裡，獲得一個不同的結局。只是，如果缺乏探索和覺察，這樣的重複往往無法帶來療癒，反而會一次次將我們拉回熟悉卻痛苦的原點。

害怕表達自己成為Jane的生命基調，而Borg的主導讓她覺得很安心，因為她覺得自己被重視了，同時又可以一如既往的沉默著。但隨著時間流逝，Jane心裡開始累積不滿與失落，彷彿自己是關係中的配角，所有的決定都在她之外完成。然而，她仍舊一言不發，只是把那些失落與委屈悄悄收回心底。而Borg早已習慣這樣的安靜，所以當他感覺到生活中的空虛感時，他沒有回頭詢問Jane，而是獨自向外尋找。最後，故事並沒有新的結局，Jane還是感覺這個世界裡沒有為她預留的位置。

或許，真正困住我們的，從來不是那一段關係本身，而是我們在關係裡反覆站回的那個位置。當我們一次次愛上相似的人、承受相似的傷，並不代表我們不夠聰明或不夠努力，而是內心仍緊緊抓著一個早年學會的生存方式－只要這樣做，就不會被受傷。

而改變並不意味著立即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而是從看見開始。看見自己如何在關係中後退、沉默、疏離、犧牲、緊抓不放…，也看見這些行為曾經保護過我們。當這些模式被理解、被命名，我們才有機會慢慢鬆動它們，為自己寫出新的結局。

（本文經《看見心理諮商中心》授權，原文出處「為什麼我們總是被同一種人傷害？解析親密關係中的「強迫性重複」」，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