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遺忘彷彿銜尾蛇，一件事一旦記住，好像總有一天會被遺忘。更糟的是，沒有徹底遺忘，卻把正確的印象扭曲成另一個版本。
一個人日常生活再怎麼平淡無奇，每天也會接受外界訊息無窮無盡的刺激，全部記住不但效率低下，還會害腦容量爆炸。龐雜的訊息經過人腦的高度篩選才會形成記憶，可是耗費資源才記住的東西，多半在不久之後便會遺忘。假如忘掉不再需求的訊息也就算了，但是大家都深受其害：我們常常忘記重要的事。假如有一天，一個人不再能意識到自己忘記，他或許也就此不再認識自己是誰。
以「記憶」為主題的書很多，應用取向的作品，往往將重點擺在加強記憶的教學。《記憶七罪》算是學術成分很重的科普書，專門研究記憶的實驗心理學家，哈佛大學教授丹尼爾・沙克特（Daniel L. Schacter）這本創作更重視記憶的反面：遺忘。讀者閱畢或許會覺得：我的記憶力其實沒有那麼差！或是：原來很多時候，忘記不是壞事？
記憶七罪【經典收藏版】：追憶與忘卻的心智之旅
基督宗教背景的西洋社會，以「七宗罪」統整人類常見的七種惡行。本書借用七罪的用詞來描述七類記憶問題：健忘、失神、阻塞、錯認、暗示、偏頗、糾纏。令人驚喜的是，七罪討論結束後，沙克特將思考帶向更深的層次：既然記憶那麼重要，為什麼會有記憶七罪存在，對於人類有哪些意義？
沙克特的論述習慣結合案例與學術理論，類似醫師撰寫的衛教文章。有些案例來自虛構的小說或電影角色，像是《曼斯菲爾德莊園》和《雨人》，多數還是真人真事。不過讀者閱讀本書不久，隨即會感到一股時代感。尤其比較年輕的讀者也許會納悶：辛普森（O. J. Simpson）是誰啊？
因為本書早在2001年問世，那時離1995年宣判，一度受到舉世關注的「辛普森謀殺案」只過去幾年，大眾仍有深刻印象，所以很適合作為吸引讀者注意力的案例。不過時隔超過二十年的增修新版中，辛普森案早已成為陳年舊案。這般歲月的痕跡，本書從頭到尾隨處可見。
從另一個角度思考，這反而證實《記憶七罪》的價值經得起時間考驗。本書並非單純的舊書再版，而是在當年的基礎上新添不少內容，每一章後面都有最新進展。顯然作者充滿自信，不覺得有必要從頭寫一本新書，只需要保持原有的框架，再補充新的內容，便足以服務舊雨新知。對我這種不是記憶與心理學專業的外行讀者，閱讀本書很有收穫。儘管理解某些部分，需求的專業知識門檻偏高，作者想表達的要點倒是不難意會。
有些案例我讀來嘖嘖稱奇，例如，戰爭時安穩待在大後方家裡的小朋友，中年時竟然可以憑空捏造一整套戰區歷險記，而且是完全自然發生的現象，不是刻意想沽名釣譽。
這不禁讓人聯想，有人宣稱最近才回想起來，很多年前受到暴力傷害，卻由於時過境遷常常難以驗證。沙克特當然沒有漏掉這個議題。照本書說法，目前依然缺乏準確的判斷方式，那種說辭可能真，也可能假，旁觀者務必謹慎，不該輕易下判斷。
另一件讓我難忘的是本書結尾提到，記憶是關乎過去的事，卻也會影響未來規畫。「記住過去」與「想像未來」的能力高度掛鉤。一個人如果不太能從過往經驗取材，計畫未來時的想像空間將十分有限。
有趣的是，由於過往經驗與未來將面臨的情境不會一模一樣，因此依照記憶建構未來時，必須容許一定程度的偏差及重組，才能有效預測未來。這難免帶來副作用：重組記憶，導致記憶錯誤。我們用於編織未來的想像力，也可能無意識改寫過往的記憶！
身為演化學術背景的讀者，沙克特分別寫完七罪後，導入「演化」概念來思考記憶七罪的起因與意義，對我別具意義。
我的閱讀經驗多半是從演化本位出發，試圖用演化解釋某個現象。例如，容易肥胖是因為古時候覓食不穩定，身體傾向快速累積熱量，以備不時之需；現代社會營養充足下，維持原本的代謝方式，卻容易造成熱量過剩。
本書則是反過來，頂尖的記憶心理學家，嘗試導入演化的概念解釋記憶。我想這與作者沙克特的工作背景有點關係，他是哈佛教授，而哈佛大學也是演化知識重鎮，有過邁爾（Ernst Mayr）、古爾德（Stephen J. Gould）、陸文頓（Richard C. Lewontin） 等出圈的演化學大師。
假如找演化學家解釋遺忘，或許答案會是「被負面記憶糾纏不利生存，所以遺忘有利」。但這個看似合理的說法，對記憶專家遠遠不夠，至少，沙克特會想要更加堅實的實驗證明。演化過程如何影響記憶缺失，他舉出天擇、擴展適應、附帶特徵三種可能性的討論，十分精彩。
本書大量添加的「最新進展」，見證記憶心理學二十年來的進步。沙克特將其與演化連結，也提醒我，演化學比起二十年前同樣大有長進。邁爾、古爾德、陸文頓陸續離開我們，但是他們留下的記憶，都成為新世代想像未來的養分。每個領域都累積自己的記憶，持續前進，互相支持。
記憶七罪【經典收藏版】 (電子書)
文／寒波
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
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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