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一輛列車行駛而過。叩隆叩隆，咻咻，叩隆叩隆，咻咻。車廂裡除了各式各樣的動物，還有一對人類父子 [註]。乘客有的彼此交談，有的正在用餐，有的只是默默盯著窗外。大家身處同一個空間，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度過旅程。平靜的旅途就這樣持續著，直到⋯⋯
▌「察覺」是森洋子交給讀者的解密鑰匙
今年四月從1700多本作品中脫穎而出、拿下第 57 屆講談社繪本賞殊榮的《星球上的列車》，是我的繪本閱讀經驗中相當特殊的一本。隨著小男孩在車廂裡穿梭、與動物互動，讀者也一同聆聽跟觀察。車廂內的一切活動看似普通，但列車的目的地不明，直直往前駛去但未曾靠站的狀態，也營造出一種奇妙的異樣感。不過，就在來自模里西斯的渡渡鳥成為首位在「四位數字車站」下車的乘客後，列車的行進節奏開始出現轉變，故事的焦點也逐漸轉向陸續下車的乘客。
渡渡鳥在「1681」車站下車了。
雖然森洋子創作的意圖極為明確，但她選擇以相當內斂隱晦的手法鋪陳故事，將解讀作品的鑰匙交到讀者手中，讓這本書在同類型的作品中顯得格外獨特。換句話說，閱讀過程中的「察覺」本身，正是這本作品最不可或缺的核心。在讀者看懂「四位數字」代表意涵的那一瞬間，這種「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了」的震撼，會夾帶著濃烈的哀傷情感席捲而來。當再回頭去檢視乘客的言行舉止，會更加恍然大悟森洋子藏在其中的深意，讓《星球上的列車》成為一本後座力無比強大的作品。
▌互為對照的封面封底
《星球上的列車》封面與封底的設計呈現一種耐人尋味的對照。書封是第一位下車的乘客渡渡鳥，其中一個巧思，是渡渡鳥身後那支懸掛位置特別的手杖。之所以出現這支手杖，我認為是森洋子致敬了約翰・坦尼爾（John Tenniel）為《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渡渡鳥繪製的經典擬人化形象。森洋子將它掛在極其醒目的位置，宛如一個「請注意這裡！」的指標。
順著手杖微傾的角度看過去，它正指向放在行李袋裡氣派古老的精裝書——其中之一或許就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彷彿藉此訴說儘管渡渡鳥已在現實世界不幸滅絕，但透過經典文學與藝術的載體，牠依然永恆地活在故事的世界之中。
森洋子致敬了約翰・坦尼爾為《愛麗絲夢遊仙境》繪製的渡渡鳥（圖右）。
除了對經典文學的可能致敬，放置在窗緣的澆水壺和牠懷抱著的花盆也非隨意的擺設，而是藏著渡渡鳥與模里西斯特有植物卡爾瓦利亞樹（Calvaria，大櫨欖樹）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據說卡爾瓦利亞樹的種子需要經過渡渡鳥的消化道才能順利發芽，在渡渡鳥滅絕後，卡爾瓦利亞樹也隨之陷入衰退的困境。雖然後續有其他觀點挑戰此一說法，但不難看出森洋子想傳達的訊息：物種之間環環相扣，一方的消失，可能牽動另一方的生存。
封底畫著一隻戴著星螺珠鍊的短尾信天翁，不同於永遠缺席的渡渡鳥，短尾信天翁雖然在1949年一度被認為已經滅絕，卻於1951年重新被發現，並在2016年成功迎來人工飼育的下一代雛鳥。森洋子將這一連串過程，轉化為短尾信天翁夫妻「飛出窗外」取代下車象徵的滅絕與「在2016這個車站迎來新乘客上車」的隱喻。除了這樣的動態表現，森洋子還運用了一條珠鍊當成串接的信物。信天翁夫妻飛離時遺落的珠鍊被小男孩拾起放入口袋，當另一隻短尾信天翁上車，車上乘客的好奇——「會是那對夫婦的孩子嗎？」悄悄為珠鍊之後的去處留下了伏筆。雖然故事中並未畫出小男孩把珠鍊掛在這隻短尾信天翁身上的畫面，但在我看來，封底的安排彷彿替這條珠鍊找到了它最合適的主人，也為生命的傳承留下了一個溫柔的想像。
▌車廂內同樣精彩
在封面與封底的細緻安排之外，森洋子在接受「好書好日」專訪時，提到自己在描繪野生動物時會特別注意是否準確呈現牠們的生態特徵。她舉例：「畫穿著振袖的朱鷺時，我突然想到，把最後一隻日本原生朱鷺畫成雌鳥真的沒問題嗎？於是趕緊向動物學家今泉老師確認。如果畫錯就得重畫，當時真的緊張得不得了。」這段插曲不僅流露出森洋子率真的一面，更能看出她在創作上一絲不苟的態度。
這份謹慎也延伸到每一頁畫面的前後連貫。森洋子表示，如果孩子們在對照不同頁面時發現了錯誤，原本建立起來的故事世界便可能瞬間崩塌。為此，她和編輯不厭其煩地逐一確認，甚至製作了一張「座位表」，標示什麼動物坐在什麼位置，以及小男孩在車廂內的移動路線。由於每一頁的場景不斷轉換，為了避免弄錯火車行進方向及乘客的前後順序，森洋子和編輯兩個人彷彿都像拿著放大鏡一般，相當仔細核對。森洋子還分享了一個有趣的工作花絮，正好說明兩人有多謹慎——某次編輯在檢查時眼尖發現：「森老師，渡渡鳥都下車了，澆水壺還留在車上喔！」
除了向專家請益，確保動物生態特徵的正確性，森洋子也在動物乘客的服裝與隨身物品上花了不少心思。她盡可能將牠們棲息地的相關元素融入造型中，例如奄美黑兔背著以大島紬製成的包包、頭上戴著黃槿花，孟加拉虎則戴著尼泊爾的達卡帽（Dhaka Topi）。這些不張揚但講究的心意，都讓閱讀過程多了一份解密的驚喜，讀者在閱讀故事之餘，也別忘了在畫面裡尋寶。例如第一張車廂俯視圖中，那個裝著泥鰍的水缸是哪位乘客的物品？又為什麼是泥鰍？從動物的衣著、攜帶的物件，到散落在各個角落的小線索，森洋子為讀者留下了許多值得停下來細看的圖像線索。
▌從拯救方舟到命運見證
震撼當然是我第一次閱讀森洋子的《星球上的列車》時最直接的感受，但在這樣的情緒衝擊外，我首先聯想到的就是約翰・伯寧罕出版於1987年的《喂，下車！》，因為兩個故事中同樣有一個小男孩，且一樣以火車為故事舞台，讓不同動物成為故事中的重要角色，觸及人類與其他生命如何共存的問題。
但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們採取幾乎相反的敘事方向，反映了兩位創作者截然不同的思考角度：伯寧罕讓動物訴說牠們的困境，獲得登上小男孩玩具火車的機會；森洋子則讓動物一一離開列車，讓讀者看見生命的消失。在伯寧罕的故事裡，動物帶著各自的生存危機而來，希望得到理解，藉此找到一個能夠繼續生存的地方；森洋子筆下的列車一開始就坐滿乘客，熱鬧無比，但車廂內部卻隨著不斷靠站而變得空蕩。
喂!下車(三版)─大手牽小手
約翰・伯寧罕《喂，下車！》裡，生存受到威脅的動物們紛紛表示想要上車。
《喂，下車！》中的火車，比較像是一艘載運動物逃離危險的拯救型方舟，跳上車的動物處於「我們就要消失了」的危機中，但《星球上的列車》的這輛列車，更像是時空與命運的見證者，多數乘客事實上早已成為永遠無法重現的過去。前者書名雖是「下車！（get off our train）」，但它的故事推動力卻來自於「上車」，強調的是男孩及時伸出援手。後者的推力卻是真正的「下車」，車廂裡原本坐滿動物，但隨著列車接連停靠在以四位數字標示的車站，小男孩口中的鳥伯伯和鳥夫婦等動物，在揭露身分和道聲「請多保重」後，便默默離去。牠們原本坐著的位置從此空了出來——這是對已然消逝物種的一場溫柔而沉重的目送。
約翰．伯寧罕則讓小男孩扮演火車駕駛與救援者，起初高喊「喂！下車！」拒絕牠們搭乘「我們的」火車，但在理解動物處境後允許牠們留在車上，反映了傳統環境教育中「人類做為保護者」的視角。森洋子則重新思考了人類的角色定位，她藉由小男孩向父親提出的問題——「爸爸，我們可以搭到什麼時候？」強調人類與動物「同為乘客」的本質。正如她在訪談中反覆提及的：「我們不能一直把人類與動物劃分為保護者與被保護者，因為人類也不過是這顆星球上的一個物種罷了。」
《喂，下車！》採用重複結構，毫不避諱地點出獵人捕殺、森林遭受砍伐等問題，著重正在發生的環境危機（瀕危動物尋求庇護），透過單刀直入的對話，傳遞明確的警示訊息。 森洋子在《星球上的列車》則刻意不使用「滅絕」、「死亡」或「消失」等字眼，而是讓讀者在翻頁之間，藉由動物乘客陸續下車，慢慢意識到那些「已經發生、卻仍持續發生」的事實。森洋子以相同構圖描繪列車最初座無虛席，以及乘客陸續離去後的車廂，形成鮮明的對照。
《星球上的列車》裡曾經座無虛席的車廂，漸漸多出許多空位。
森洋子曾在專訪中分享，《星球上的列車》中原本熱鬧的車廂逐漸變得冷清空蕩的意象，靈感源頭來自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中卡帕涅拉消失的場景。當喬凡尼回頭尋找同伴時，卡帕涅拉原本坐著的位置，卻只剩下空蕩蕩的天鵝絨座椅。森洋子形容，讀到這段文字時，自己彷彿感受到內臟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她想捕捉那種一個原本從未想過會消失的存在，突然不見了，而且再也無法挽回的感受。
但森洋子沒有讓這趟旅程只剩下失去，她在畫面中放入象徵希望的流星，接著讓另一隻短尾信天翁上車，相較於其他下車的乘客，牠成為特別的例外。這個呼應真實歷史的安排提醒我們：有些失去確實已經無法挽回，但未來並不一定只能沿著相同的軌跡前進。那些空下來的座位固然令人惋惜，卻不代表未來也注定只能留下空位。
列車仍在前進，人類必須意識到自己並非站在車外觀看其他生命離去的旁觀者，而是與牠們共同乘坐這趟列車的一員。這輛列車未來的風景，將由所有乘客共同決定。
星球上的列車【日本繪本賞大賞】
[註] 除了這對人類父子，負責通知乘客下車的列車長也是人類。為了了解森洋子老師為何如此設定，我透過福音館向她請教，得到以下回覆：
「列車長是以身穿制服的人類形象來描繪的。而他的表情，我刻意沒有清楚地呈現。希望讀者能從列車長的形象與姿態中感受到什麼，這部分就交由每一位讀者自行解讀。」
讀者不妨想想這個角色帶給自己的感受，親子共讀時也可以一起討論。
作者簡介
喜歡閱讀，喜歡繪本，喜歡小孩，想成為一個永遠擁有童心的有趣大人。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課程與教學博士，現在常駐在一顆名為「繪本星球212-7」的小小世界分享讓自己眼睛一亮的好看繪本。
繪本星球212-7：www.facebook.com/pbplanet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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