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水域探索，相較於潮間帶和潛水，我遲至2023年才在朋友帶領下首次嘗試趴溪。那次不僅改變過往由戲水所建構的片面認知，更領教了「水下十多公分」與「水下十多公尺」同等廣闊無邊，生態豐富多變。
因此，在邀請你翻開《看魚》之前，想先提一件往事。
看魚：台灣第一本河溪魚類水下踏查實錄
看魚：台灣第一本河溪魚類水下踏查實錄 (電子書)
迷上趴溪不久，我便在大溪川巧遇周銘泰與李政霖，那時他們正領著走讀民眾準備前往下一站。打過招呼後，我目送那群熱鬧的背影遠去，重新將臉埋回水下，直至午後一對情侶趨近探問，今日收穫如何、是否邂逅特殊物種？我將認得的魚種一一報出來，末了，帶著玩心補充：「還有周銘泰與李政霖。」那對情侶起初沒反應過來，愣了愣，片刻後，嘴角上揚。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三人各自伏臥在一處，不再對話，但我知道，我們共享的遠不只是物理上的空間。
《看魚》的兩位作者，在圈子裡就是這樣的存在。而這本書的珍貴之處，一方面在於為台灣河溪魚類留下了難得的紀錄，另一方面，也在於周銘泰主述、攝影，李政霖以第一人稱編寫、繪圖，如此合作無間的創作策略。假使沒有前者數十年如一日的野地觀察，便沒有第一手的豐沛材料；而若缺少了後者細膩的文字轉譯、唯妙唯肖的插畫，龐大的經驗很難一下子化為大眾都能親近、有所共鳴的篇章。
在這樣的敘事之下，每當讀到文中的「我」（周銘泰）對畫家的描繪時，格外教人莞爾。在他眼裡，李政霖不是初次看到爬鰍科，就吵著要進一步拍台東間爬岩鰍，便是拍完飯島氏銀鮈，即喊著要拍巴氏銀鮈，宛如孩童般懷抱著探索執念。這讓李政霖在為讀者刻畫周銘泰的同時，也因著周銘泰之口，在序言以外，有了另一份純粹而立體的形象。
除了畫家，其他同好、前輩、師長以及因緣結識的友人，也都被記錄下其鮮明的性格，讓《看魚》比僅僅只是「看魚」，多了一層人情趣味。例如，兩人經由「山貓森林」公眾購地保育計畫的發起人吳金樹，認識了苗栗客家村村長與其堂弟，一陣雞同鴨講後，發現當地認為「髒髒醜醜眼睛大大」、「不小心釣到都拿來當飼料餵鴨」的南風仔，竟是一級保育類的飯島氏銀鮈。村長詫異之餘，主動了解適合的土地規畫，承諾婉拒鄉民代表重作護岸的提議，避免打擾牠們本來自由自在的生活。
河道自然蜿蜒，形成流緩水淺的凸岸與流急水深的凹岸，書中形形色色的同行者，也這般接力帶領讀者從不同流速、不同深度，感受同個水域的脈動。
序言是李政霖真正現身的時刻，他又是怎麼看待周銘泰的？李政霖坦誠地形容，這位前輩搭檔雖然有時「邏輯奇葩真難溝通」，卻因為沒有被知識框架馴化，憑藉熱情與天賦，展現出「更寬廣也更有溫度的視野」。
一個是渾然天成的探險家，一個是被學術訓練過的好學生，這種極具反差的互補，竟使我想起一對傳奇搭檔－－福爾摩斯與華生。就像探案小說要拆解謎團與人心，他們亦拆解著物種的習性，以及牠們何以出現與消失。
只是，這場水下推理隨著追蹤深入，終究繞不開環境破壞的現實。不過，寫到河道工程時，比起煽動式批判，他們選擇平實指出人類與自然的根本矛盾：「對魚來說，所謂『常態』是，適當的環境或許會換個位置，但是一定會出現；但對我們人類來說，河道的迷走卻是可怕的『變動』。」「人們想方設法地把行水區『固定』下來，築堤限制水流，魚兒們仰賴的『變動循環』就被截斷了。」論及棲地消失，他們理解人們對於圳道與河道雜亂草叢的反感，溫言提醒其中「蘊含了堪稱水中雨林的豐富多樣性。棲居這些中小型溪流草叢裡的生物，有各種隱身的方式、各種捕食手法、各種生殖策略，外形及活動姿態更是包羅萬象。」「經過河邊草叢的時候，還請想像、甚至觀察一下，水下可能是一個大千世界，生活著各色值得認識的生物，在怪手前來挖掘清除之前，大家也一起幫它們請命一下吧。」
在環境議題愈來愈容易陷入彼此指責的今天，這份克制提供了一種罕見的姿態，不訴諸過於輕易的道德，也不迴避正在發生的困境。他們將這些年踏過的溪、看過的魚，連同那些被切斷的水流，原原本本地擺在了我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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