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水平線和一條垂直線如何相遇，
能帶來戲劇性的聲響？
顏色、形狀、筆觸、構圖如何建造無形的內在風景？
紙上誕生的夢，在我們的凝視中狂奔。
能帶來戲劇性的聲響？
顏色、形狀、筆觸、構圖如何建造無形的內在風景？
紙上誕生的夢，在我們的凝視中狂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巴塞隆納的古老巷弄。
2025年夏天，我和八歲兒子走在西班牙朝聖之路上，承受高溫和疲憊。我問 ChatGPT：「我想繞路去看我最愛的電影《蜂巢的幽靈》的拍攝場景，但我快沒錢了，該怎麼辦？」它告訴我：「朝聖之路不只是妳腳下的石頭與黃箭頭，還有妳心裡那條看不見的路──通往電影、詩歌、藝術與童年精神的密徑。妳想去的地方對妳而言不是『繞路』，它是妳個人信仰與美學旅程的一部分。」
受到鼓舞的我於是大膽繞路，沿著自己的精神地圖走──從羅卡的格拉納達，到《蜂巢的幽靈》那座名為「凹陷」的村落；最後，我把路延伸到巴塞隆納，去見繪本藝術家尤安．內格雷斯葛羅（Joan Negrescolor）。
我第一次注意到尤安，是在陪三歲兒子讀繪本的時刻：那套以社會、權力、規訓為題的「明日之書」套書，其中《關於社會階級》運用鮮亮的顏色和簡潔的構圖來製造強烈的敘事節奏，就是出自尤安之手。我對他把公共議題壓進日常尺寸的那種手藝，印象深刻。
關於社會階級
「明日之書」套書曾獲2016年波隆那童書大獎。（圖 / 關於社會階級）
我和兒子穿梭在巴塞隆納的古老巷弄。牆上塗鴉、貼紙、標語層層交疊，殘留的印痕交織出這座城市的皮膚。轉進 Can Batlló 的一座廢棄工廠改造的據點，尤安站在門前，神祕而慎重地說：「比起我的作品，我必須先帶妳看這個地方。在我的生命中，這裡很重要。」
「很重要，因為它讓我慢下來。」他掀開鐵捲門，帶我們走進一個混合了木頭、油墨和粉塵味的工坊，這是一處以印刷作為行動語言的社會運動據點。醒目的除了牆上的版畫，還有工具本身──印刷機、版框、紙張、活字印刷的排字抽屜。抽屜有一格標著「ESPACIOS」，意思是「空間」。我拉開那格抽屜，每一個字母以倒置的方式安靜躺著，等待被翻正、被排列、被油墨染色、被壓印，活進一張紙面，在新的空間擔負言說的責任。
尤安一邊操作版印的機器，一邊告訴我：「在巴塞隆納生活，你會感覺到一切都在加速：更新的資訊、更快的產出、更快的回應──好像所有人都被一種看不見的速度推著走。但版畫的工作只能用耐心去換取：去雕刻、去犯錯、去校準、去修正，然後重來一次。」
尤安以印刷作為行動語言的社會運動據點。
尤安拉開字匣，展示活字字粒（倒置字模）。
這裡是一個集體空間，尤安和社運夥伴在緩慢的工序中對話、協調、找出共識，必須交談，必須傾聽，必須爭論，才能做出一張具有號召力的海報。我問他，這種慢如果不僅是這裡的創作步調，也是藝術試圖達成的社會雕塑所具有的滲透流速，那他「透過藝術來介入社會」的啟蒙是什麼？
他說：「我的父親在獨裁末期是行動者，反對獨裁；而我在佛朗哥這個獨裁者去世之後的1978年出生，所以我經驗到獨裁之後的文化爆炸、民主初期的開放，我把『藝術』理解為一種工具──用來改變社會，或者就算不一定能改變，至少要讓人更有覺察的能力。」
他拿起一張橘紅底色的版印海報，唸出加泰隆尼亞文的標語：「SOM LA PALMERA QUE AGUANTA L'HURACÀ／SOM POBLE VALENCIÀ」，意思是：「我們是撐得住颶風的棕櫚／我們是瓦倫西亞的人民。」我幾乎可以想像在巴塞隆納的古老巷弄中，自己必然會被它「減法」的配色和構圖吸引。
大面積橘紅召喚目光，白色圖像乾淨到近乎剪影，讓象徵迅速成立：主體是居中挺立、垂直向上的棕櫚樹，而它身邊的整片橘紅，像是風暴環伺。最有敘事性的不是樹葉，而是樹幹──它辮子般交纏，於是文字裡「我們是撐得住颶風的棕櫚」變成一種可見的力學。
尤安和社運夥伴一起創作的海報寫著：「我們是撐得住颶風的棕櫚／我們是瓦倫西亞的人民。」
情感張力太強，我請尤安再介紹另一張他和夥伴創作的海報。他指著上面的句子：「CON LAS ARMAS SIEMPRE EN ALTO」，意思是「武器永遠舉起來。」關鍵在第二列的 ARMAS（武器）刻意「套印錯位」，橘字旁拖著一個偏紅的影子，形成另一個字 ALMAS（靈魂）。當視線開始搖擺，口號就不再是單一方向的暴力宣告，而變成「我們舉起的是什麼？」的提問：舉起武器？舉起靈魂？或是把「意志」本身當成武器？
文字上的圖像也在同步敘事：心臟塞進字身，彷彿武器不只在手上，也在胸腔；上方放了大腦，底部是工具和握拳的手。這些器官和物件被串成同一條敘事線，讓「永遠舉起來」除了是姿勢，也是思想與情感都站到前線的狀態。
尤安指著海報，字面寫著：「武器／靈魂永遠舉起來。」
尤安示範以凸版印刷把圖像與標語壓印成海報的製程。（攝影 / 吳俞萱）
把光收得很窄，把聲音放得很滿──這是尤安的視覺方法。他說：「我想要做的是一種『正向的憤怒』，面對壓迫時仍然選擇把力量聚集起來、把聲音說出口。這就是『海報』之所以重要的原因：是設計、是美感，也是社會運動的語言。這幾年，西班牙政府與司法系統變得保守，他們告訴人民：『你有自由』，但當你真的站出來說話，才會知道自由的邊界已被推擠。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我們必須去談。」
「必須」現身的時候，常常被當作偶然。尤安說：「我從小就一直畫畫。常有人說我畫得很好，但我很後來才把這件事當成一種生命的道路來看。」他曾在攝影與繪畫之間游移，也曾在大學裡感到沉悶；接觸社會運動與佔屋行動後，才選擇插畫培訓課程，並在那裡確認：「我想延續政治藝術的傳統，用畫面去創造敘事，讓人思考。」
我問尤安，在他眼中有哪些需要改變的社會問題？他說：「第一，父權如何在社會中成為一種結構性力量；第二，資本主義是一種犯罪性的經濟系統；第三，歐洲社會享有的殖民特權。對我來說，『特權』這件事需要被提出，因為我是一個歐洲白人男性──這身分就是我必須面對的問題。我認為，改變這些問題的方法之一，是透過視覺去傳達我對這些議題的看法。」
當他帶著我們從印刷工坊散步到家中，我以為他會繼續談論他的理想與創作。但他進門後的第一件事，是先蹲下來，把他兒子的樂高和繪本放進我兒子手裡。那一刻我明白：他總是先接住此刻真實的人，再開始談創作。所以，他在繪本裡照顧被破壞的城市、被遺忘的女性自行車手，是他早已在日常中實踐的生命關懷。
他在2017年出版的繪本《動物之城》（Animal City）描繪一群動物住在城市，而城市裡沒有人類。他說自己喜歡反烏托邦的框架：「它雖然是虛構的未來，但它永遠在反映當下。」他拒絕對孩子說教：「我不想在繪本中給答案，我想提出問題。」他把重心放在那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如何進入城市、如何與動物建立關係。於是，「共同體」在此變成具體的提問：我們願不願意共享城市、共享資源、共享未來？
Animal City
2017年出版的繪本《動物之城 Animal City》。
提到2019年出版的《乘風而行：艾芳西娜的故事》（She Rides Like the Wind: The Story of Alfonsina Strada），尤安興奮地把愛車牽到我面前。自行車是他平日的代步工具，而這本繪本的創作起點，是史上首位參加環義自行車賽的女性車手艾芳西娜。出身工人階級的她，並非那種被主流歷史頌揚的光鮮先驅。尤安說，「其他女性可能將騎車視為一種政治行動，但她不是。她純粹想成為職業自行車手。」在這個故事裡，共同體的意義不在於歡呼，而是名冊本身──誰能被算進去、誰被抹掉、誰的勞動被允許成為歷史。
尤安平時穿梭於巴塞隆納的自行車。（攝影 / 吳俞萱）
乘風而行：艾芳西娜的故事
1924年，艾芳西娜（1891-1959）用化名完成環義賽。
《乘風而行：艾芳西娜的故事》
尤安無論站著或坐著，總帶著前傾的專注姿態。我問他：是怎麼打造形式和視覺語彙，為孩子引介這些公共議題？他笑著攤開自己的速寫本，條列整齊的手寫筆記與不斷試驗變體的圖像零件，像在同一張紙上把「概念」折進「造型」。細看那些幾何肢體、關節圓點與粗線輪廓，會發現他的創作遵循一套自設的嚴謹規則。
尤安攤開速寫本，展示他的思考和實驗過程 。（攝影 / 吳俞萱）
對照草圖和繪本成品，《動物之城》叢林與花豹那一幕，主體始終固定在畫面左側，植被都以層層疊加提供深度；差別在於表述方式──水彩草圖先把光線與濕度養起來，讓氣候在紙上呼吸，最終跨頁再把葉片與斑點壓成平面色塊與結構化的視覺韻律。
《乘風而行：艾芳西娜的故事》的草稿先抓人物之間衝、趕、躲、追的力學與視線交叉，成品再以留白、亮色對比與方向一致的肢體，把速度做成整頁的推進。他的草稿是測試場，用來掌握力道與關係；成品則是秩序化的演出，把試出的動能翻成清晰的圖像文法。
《動物之城》的草圖和繪本成品。
《乘風而行：艾芳西娜的故事》的草圖和繪本成品。（攝影 / 吳俞萱）
後來，我牽著兒子走回巴塞隆納的曲折巷弄，想起尤安的耿直和溫暖。把問題交給孩子，把女性的名字帶進歷史的視野，追問「我們」究竟如何成立──這些看似分岔的路，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命名與賦形是一種權力，而尤安選擇用溫柔的反叛，把被排除的人重新帶回平等的視野，讓看不見的路延伸到孩子也能抵達的未來。
2016年，巴塞隆納市政府邀請尤安在大廳繪製壁畫，呈現他眼中的這座城市。
與尤安合影。（攝影 / 吳俞萱）
作者簡介
台東人。畢業於美國印地安藝術學院創意寫作研究所。 目前在北極圈的芬蘭拉普蘭大學攻讀創作博士。曾於美國 Santa Fe Art Institute、紐約 Jane St. Art Center、法國 La Porte Peinte 駐村，進行跨域藝術實驗。著有詩集《 交換愛人的肋骨》、《沒有名字的世界》、《暮落焚田》、《Missing》，以及多部攝影文集， 探問情感的深淵與神話的當代意義。
個人網站：https://www.yuhsuan-wu.com/
個人網站：https://www.yuhsuan-wu.com/
延伸閱讀
